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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 醉后真言

晓峰赶到深海酒吧门口的时候，看着那扇流光溢彩的大门，心疼地抽搐了一下。打车过来的，起步价，但对他来说也是一笔额外的开支。他来不及多想，推开门走了进去。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重金属的鼓点、舞池里的尖叫声、酒杯碰撞的叮当声、男女调笑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噪音洪流，冲击着他的耳膜。

晓峰不适地皱了皱眉。

他很不喜欢这种场合。太吵了，太乱了，到处都是晃动的身影和闪烁的灯光，让人头晕目眩。

他在人群中穿梭，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张卡座和每一个角落。灯光太暗，人太多，他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苏晴的影子。

暗中监视的人看得都着急了。

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灵机一动，忽然朝着一个方向大喊了一声：“哎！这边怎么有个美女在一个人喝闷酒啊？”

晓峰听到这句话，心里一动——美女？一个人喝闷酒？会不会是苏晴？

他连忙循声跑过去，绕过一群人，终于在角落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晴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瓶酒，眼神迷离，脸颊绯红。桌上的空瓶比刚才又多了几个。

“苏晴！”晓峰快步走过去，一把按住她正准备往嘴里送的酒瓶，“别喝了，该回去了！”

苏晴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含糊地开口：“你谁啊你？嗯？好眼熟啊……晓峰？你怎么来这儿了？小雨呢？”

“小雨没来。”晓峰试图从她手里拿走酒瓶，“苏晴，别喝了，跟我回去。她很担心你。”

苏晴却猛地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出乎意料。

“你凭什么管我？”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愤怒，“你知不知道就因为跟你电梯里那点破事，我男朋友跟我分手了！他骂我贱人！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啊！”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围几桌的人纷纷侧目，但看到旁边站着的几个黑衣人，又赶紧收回了目光。

晓峰被她吼得后退了两步，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解释什么呢？事情已经发生了。无论起因是什么，无论是不是他的错，结果就摆在那里。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苏晴见他沉默不语，冷笑了一声，重新拿起酒瓶往嘴里灌。

晓峰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夺过她手里的酒瓶：“别喝了！要喝，回去喝！”

“我说了！不用你管！”苏晴想要抢回来，但晓峰已经把酒瓶藏到了身后。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晓峰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苦涩，“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你。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喝酒，跟我回去？”

苏晴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醉意和嘲讽：“怎么做？呵呵！我男朋友跟我分手了！分手了！你做什么能挽回？你又能做什么？呵呵！要不，你对我负责，然后跟小雨分手？”

晓峰愣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苏晴冷笑了一声：“呵，男人，都这样。”

她不再看他，重新拿了一瓶酒，打开，继续往嘴里灌。

晓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很难受。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不知道苏晴的男朋友是怎么知道电梯里的事的，不知道那些照片是怎么传出去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电梯里那件事，他有责任。

他咬了咬牙，拿过一个干净的杯子，往里面倒了满满一杯酒，端起来，一仰头就往嘴里灌。

然后他就呛到了。

剧烈的咳嗽席卷了他的整个呼吸道。他从没喝过酒，完全受不了那股辛辣刺激的味道，又喝得太急太猛，导致他把刚灌进去的酒全吐了出来，弯着腰咳了好一阵子，眼泪都咳出来了。

苏晴被他这副狼狈的样子逗笑了。

“呵呵，居然还有不会喝酒的男人？”她晃了晃手中的酒瓶，带着一丝戏谑，“来，继续喝。这一瓶干了，我就跟你回去。”

晓峰咳得眼泪汪汪的，听到这话，二话不说，拿过酒瓶就往嘴里灌。

然后他就趴在地上，把酒吐了个干净，接着开始干呕。

“哈哈哈哈！”苏晴笑得前仰后合，“你真不会喝酒啊！笑死我了！小雨那么能喝酒的人，居然会找了你这么一个不会喝酒的！”

晓峰没有接话，撑着地面站起来，用纸巾擦了擦嘴，重新坐下。这一次他没有再莽撞，而是拿过杯子，倒了一小杯，一点一点地往嘴里抿，努力让自己的喉咙适应这股味道。

一杯下去，虽然还是咳了两声，但没有吐。

他没有说话，继续倒酒。

苏晴看着他不说话，也觉得有些无趣，便自顾自地继续喝了起来。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

半瓶酒被晓峰一点一点地抿了下去。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视线变得模糊，倒酒的时候手都在抖，要歇好几秒才能看清杯子的位置，然后继续倒。

“喂，晓峰。”苏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醉意，“你真的喜欢小雨吗？”

“喜欢。”晓峰几乎没有犹豫。

“喜欢你不去睡她？”

“没……没结婚。”

“没结婚就睡的多了去了。”苏晴嗤笑了一声，“到底是没结婚不行，还是你这个人那里不行啊？”

晓峰没有回答，继续喝酒。

“喂，问你话呢，你到底行不行啊？”

晓峰依然沉默，继续喝酒。

“哑巴了？”苏晴的醉意上来了，脾气也跟着上来了，“你跟小雨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吧？没想过结婚吗？”

晓峰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杯子里倒酒。

苏晴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激怒了，拍了一下桌子：“喂！说说呗！你要是说了，我就回去。电梯那件事，就彻底翻篇了。我也不会告诉小雨。如何？”

晓峰端着杯子的手顿住了。

他已经半醉了，脑子里像一团浆糊，但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他放下杯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肯定是真话啊！”

“真话就是……我觉得我配不上她。”

苏晴愣住了：“……什么？”

“你觉得我跟小雨般配吗？”晓峰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她，“你觉得我配得上她吗？”

“肯定不般配啊。”苏晴脱口而出，“十个你也配不上她。”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晓峰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我什么都没有。车、房、钱，什么都没有。什么本事都没有。我怕我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我怕她跟着我受苦……我什么都给不了她。你明白吗？”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感觉是在做梦。我总是在想，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喜欢我呢？我害怕……我怕我会耽误她的青春，耽误她的未来。我什么都给不了她啊！”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怕！我真的怕！我怕跟她睡了，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我怕她以后会后悔……”

苏晴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会因为“怕耽误对方”而哭成这样。

“你怕这些干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小雨她自己又不怕。”

“那能一样吗？”晓峰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眼泪，“我是个男人！如果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那我配得上她的喜欢吗？”

“呵，你什么都怕，那你为什么不跟她分手？为什么还要跟她在一起？”

“我舍不得……”

晓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我网恋被骗了好多次，一直被骗，好不容易有一个喜欢我的女孩子，还这么漂亮，这么温柔……我真的舍不得。可我又真的不想伤害她……我就是个废物，懦夫……我这么舍不得啊……”

他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一个孩子。

苏晴沉默了。

如果是以前，她也会觉得，晓峰这样的男人就是个废物、懦夫、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混蛋。

可是现在，她忽然觉得——

这才是爱情。

她跟周彦之间有什么呢？肉体上的欲望？发泄？家族之间的利益联合？他们之间有谁为对方真正想过吗？

没有。

从来没有。

晓峰还在哭，一边哭一边继续往杯子里倒酒，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他心里真的太苦了，那些平日里压在心底、从不敢对人说的话，此刻在酒精的作用下，全都倾泻了出来。

“你知道吗，我家里很穷……几万块的彩礼钱都凑不出来的那种。”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在这城市里，每天忙忙碌碌，钱都存不到。你看家里那些吃的喝的，已经让我每个月工资见底了……呵呵……”

他又灌了一杯。

“我不想让她以后也挤在出租屋里，我不想让她以后天天坐在我的电瓶车上出门，我不想让她被别人看不起、说闲话……我也想过努力，可我真的没本事挣大钱啊……我努力过了……我做不到啊……”

他趴在桌上，声音越来越小。

“我能做的，就是让她吃好一点……就家里每天吃的那些，都是我和她两个人平摊的……就这，我的工资都不够用……你让我怎么办？这样的我，怎么配得上她？怎么好意思去跟她结婚……”

苏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理解不了这种感觉。

她从小锦衣玉食，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从来没有因为“配不上一个人”而彻夜难眠。她甚至无法想象，一个人会因为爱另一个人而卑微到尘埃里。

但此刻，看着趴在桌上哭泣的晓峰，她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别喝了。”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不会喝酒。”

晓峰没有理她，甩开她的手，继续往杯子里倒酒。

他只想一醉方休。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

就这一次。

二楼。

秦霄摘下了耳机，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失算了。

他原本以为，晓峰只是一个运气好的穷小子，贪图小雨的美貌和身体，死皮赖脸地缠着她不放。他以为只要制造一些误会和矛盾，就能轻易地把这个人从小雨身边踢开。

但他没想到，晓峰是真心喜欢小雨的。

是那种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意伤害对方的喜欢。

秦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他不由得换位思考——如果他是晓峰，身处那样的境地，一无所有，卑微如尘，他还能做到像晓峰那样吗？

他给不了自己肯定的答案。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取消所有计划。撤回监听的人。还有……派人把他们两个送回去。”

他放下对讲机，站起身，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没有心情再喝酒了。

夜色中，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了深海酒吧。

而酒吧的角落里，晓峰已经彻底醉倒了，趴在桌上不省人事。苏晴靠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也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几个黑衣人无声地出现在他们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两个人扶起来，搀扶着走出了酒吧。

夜风吹过，街灯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这个荒唐的夜晚，终于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