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顶小轿倏忽间一闪而逝,突然,小轿一停,倒退回唐鬼面前。
帘子被一把拉开,露出一张冰冷毫无生气的侧脸。
“唐鬼?”那张脸嘴角勾动,阴测测地笑了起来,“偷了我的忘忧烛还不跑?找死!”
四个轿夫和一个小厮一齐转过头,如脂粉涂抹的脸死死凝视唐鬼。
“哼。”唐鬼丢下烟,碾碎,不看六鬼一眼。
轿内的官服男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锐利的指甲划过自己的侧脸,割开一道细细的血口。
唐鬼转头向医生笑笑:“那就,跑吧!”
话音刚落,两人一齐向后狂奔,一左一右眨眼间分道扬镳。
官服男人不屑一笑,食指微动,小厮鬼影一闪便向医生追去,四名轿夫脚不沾地,小轿如蛇一般紧紧缠在唐鬼身形后。
街边不时闪过一两个路人,仅仅擦着小轿一下便消散成一道黑烟。
跑跑跑!
颓圮的篱墙边,医生停住了脚步。
小厮佝偻着背,手笼在袖口内,惨白带着腮红的脸保持笑容站在医生面前。
“到这儿,大家都方便藏着掖着。”医生缓缓转过身,军刀滑出衣袖。
小厮保持着被固定在脸上的笑容,手缓缓探出袖子,眨眼间向医生心口掏去!
————
小轿停在一道阴影前,四名轿夫轻轻放下轿子。
天穹之上,投下黑夜,遮蔽出一块极致的黑暗,掩住唐鬼的模样。
“唐鬼,你可真是好胆!”轿帘无风自动,飘出淡淡的血腥味,“竟然敢在夜半里偷一品大员的东西!”
“一品大员?”一声嗤笑,“你是忘记了被扒下官服夺去官印的那一天,还是忘记了被满门抄斩的那一天?”浓郁的黑色中,亮起一抹猩红。戾气缓缓升腾,宛如实质般的黑从阴影中扩散开来,如一头恐怖的巨兽正在苏醒。
血腥味渗出小轿,轿帘飘动的幅度愈来愈大,隐隐显现出其间的人影,像是带着,愤怒。
“五百多年了,”阴影中传来唐鬼的声音,“凌迟的疼,你还记得吗?”
一只手轻轻捏住轿帘,撩起,鲜血汨汨流淌而出,血色中,一双乌靴走出,殷红的百褶裙摆轻轻荡起。血色向上蔓延,胸口淡淡的金色丝线被侵蚀。
“疼?”官服男子脸上瞬间出现一道道血线,又缓缓隐去。血腥味逐渐浓郁,“你,问我记不记得?”
“是,又如何?”黑暗中的红光转向他,戾气疯狂的席卷,刹那间吞没轿夫与小轿,“五百多年了,你到现在还记得。”
“凌迟,不疼。”宛如刀削般的血线一道道在官服男子裸露的皮肤上亮起,官服男人两手扶住玉带,飓风般的黑中,血色嚎叫着,“我只是恨,恨我穿上官服所失去的一切,恨那一天失去的一个人!而你,一个卑贱的不夜者,你竟敢偷走我的忘忧烛,整整两刻钟!”
“你,该死!”
一声凄厉的长啸,官服男子裹挟着血色向前扑去,与黑色悍然相撞!
鲜血,顺着男人的手滴落,一片,两片,三片血肉脱落,就像,凌迟!痛苦写在男人的脸上,但他在咧嘴,在狞笑。一刀,两刀,三刀,血肉被一片片割下,一如当年的,三千六百刀!
血,淌进大地,滋养着痛与恨。男人尖锐的血色指甲一根根弹出。
前冲!
唐鬼击出手刀,黑色戾气咆哮,“砰”,男人指甲断裂,再一刀,男人被从黑色中击飞,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戾气如野兽般扑上去,撕咬着男人的血痕。
爬起,碰撞,厮杀!
直到在绝对的黑面前,男人似乎随时都会崩解。此刻他已毫无还手之力。
男人挣扎着爬起,又无力地倒下,最终摸到一堵断墙,缓缓蹭了起来。
男人的眼睛渐渐恢复神智,血沫流出嘴角:“我的身体里,还有两根忘忧烛。帮我点一根,另一根留给你。”
阴影裹挟着唐鬼,向前走去,一只手缓缓抬起,透过黑暗,黑色卷过,皮肤只剩下惨白。这只手插入男人的胸口,抽出,带出一根蜡烛,忘忧烛!
烛火亮起,照进男人的双眸。他看到了!他看到了——
女子一袭素色长裙,莲步微移,一步,两步,三步,一双葇荑轻轻握住青年的手,眼睛俏皮的一眨,“相公。”
那一天,云淡风轻,草长莺飞。
黑色中,男人彻底消散,即使夜半也将忘却他的记忆。
黑色仍在肆虐,戾气遮蔽天穹。
“你,会看到什么呢?”响起呢喃声。
“滴答,滴答。”黑暗中,有什么,在滴落。
“这是,”唐鬼在阴影中颤抖,惨白的手伸出,
“滴答”,一滴泪滴落在手中:“这是泪吗?”
“为什么,我会流泪?”那只血红色的瞳孔中像是有着迷茫。
“我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黑色席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