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栩嘉的衣襟微微敞着,露出一点儿锁骨,面无表情地握着他的兜肚,很自然地递给他。洛洛觉得真是天旋地转,不知是去接好,还是不接好。
正僵持着,月亮门旁的无忧树一阵大动,紧接着出现了夏之光君翩翩的身影。
夏之光看清他俩的情态,翩翩的身影一下子僵住,半晌,抽着嘴角道:“方才……扇子掉这儿了,我折回来取,多有打扰,改日登门致歉,你们……继续……”
洛洛简直要哭了,捂着脸一把抢过兜肚,转身就跳墙跑了,带起的微风拂开了娑罗树上的大片繁花。
夏之光继续抽着嘴角,看向焉栩嘉:“你不去追?”转瞬又道,“承天台上你遇到的那位美人原来是凤凰岛的洛洛?”又道,“你可想清楚,你要娶他做帝后,将来可得尊称高嘉朗那小子做姑父……”
焉栩嘉不紧不慢地理衣襟,闻言,道:“前几日我听说一个传闻,说你对翟潇闻元君有意思?”
夏之光收起扇子,道:“这……”
焉栩嘉续道:“我打算过几日收翟潇闻当干儿子,你意下如何?
夏之光“……”
洛洛一向是个不大拘小节的神仙,但这样的性子,偶尔拘了一回小节,这个小节却生出了不小的毛病,会有多么的受伤就可想而知。
同焉栩嘉的这桩事,洛洛伤得十分严重,在团子的庆云殿中足足颓了两日才稍缓过来。但终归是存了个心结,盼望谁能帮助他解开。刘也是不行的。
何洛洛于是,踟蹰地打了个比喻去问团子,道:“倘使你曾经喜欢了一个姑娘,多年后你与这姑娘重逢,”想了想,该用个什么来作类比才足够逼真,良久,肃然地道,“结果却让她知道你现在还在穿尿布,你会怎么样?”
路人沙雕(高也辉)瞪着他反驳:“我已经不穿尿布很久了!”
何洛洛严谨地抚慰他:“我是说假如,假如。”
路人沙雕(高也辉)想了一会儿,小脸一红,难堪地将头扭向一边,不好意思道:“太丢脸了,这么的丢脸,只有洛洛你见着过去的心上人,结果却把兜肚掉在对方面前那样的事才比得上了。”继续不好意思,又有点儿挣扎地说,“那样的话,一定想找块豆腐把自己撞死的啊。”
这之后,微有起色的洛洛又连着颓了三四天。
直到第四晚,刘也指派来的仙侍递给洛洛一个话,说前几日承天台上排戏的几位歌姬已休整妥帖,夜里将在合璧园开一场巾帼女英雄的新戏,邀他一同去赏,这才将他从愁云惨淡的庆云殿中请出来。
合璧园中,新搭的戏台上,一团女将军穿得花里胡哨,咿咿呀呀哼唱得正热闹。
刘也握着一把白绸扇,侧身靠近洛洛,道:“近几日,天上有桩有趣的传闻传得沸沸扬扬,不晓得你听说没有。”咳了一声,“当然其实对这个事,我并不是特别的热衷。”
何洛洛兴致勃勃地端着茶凑上去,顿了顿,有分寸地说:“看得出来,你的确是不热衷,其实我也不热衷,但,你姑且一讲。”
刘也点了点头,缓缓道:“诚然,我们都不是好八卦他人之人,那么你定是料想不到,从前我们一向认为很是耿介的焉栩嘉帝君,他原是个不可貌相的,你三百多年前同他断了那趟缘法,我看也是天意维护你,当真断得其所。”
洛洛肃然抬头。
刘也剥开一只核桃:“听说,他竟一直在太晨宫里储了位沉鱼落雁似的男仙,还对那男仙荣宠得很。”
何洛洛放下手中的茶盏,半晌,垂眼道:“如此说,这许多年他未曾出太晨宫,竟是这个因由?”笑了一笑,“诚然,身旁有佳人陪伴,不出宫大约也感不到什么寂寞。”
刘也将剥了一半的核桃递给他:“你也无须介怀,你终归同他已无甚干系,我将这桩事说来,也不是为使你忧心。”
何洛洛打起精神,复端起茶杯,道:“也不知被他看上的是谁。”
刘也唔了一声,道:“我同赵磊打听了一遭,当然我也不是特意打听,我对这个事并不是特别有兴趣。只是,赵磊那处也没得来什么消息。私底下这些神仙之间虽传得热闹,对那男仙也是各有猜测,但赵磊和风月这等事着实不搭,除了他的义妹知夏公主,他们也猜不出还有谁。不过,先不说知夏这些年都在下界服罪,依我看,不大可能是她。”
洛洛端着杯子,出神地听着。
刘也喝了口茶润嗓,又道:“关于那男仙,确切的事其实就只那么一件,说六七日前焉栩嘉携着他一同在太晨宫里泡温泉时,正巧被夏之光神君闯进去撞见了,这才漏出一星半点儿关于这个事的传闻来。”
何洛洛刘也的话刚落地,一头就从石凳上栽了下去,扶着地道:“……泡温泉?”
刘也垂着头诧异地看着她,得遇知音似的道:“你也觉得惊讶?我也惊讶得很。前日还有一个新的传闻,说得条分缕析,也有一些可信。夏之光君属意的那位成玉元君,你识得吧?从前我不在团子身旁时,还多亏了这位元君的照应。据说其实这位成玉元君,就是焉栩嘉帝君和那男仙的一个私生女。”
洛洛撑着桌子沿刚刚爬起来,又一头栽了下去。
刘也伸手将他拉起来,关切道:“这个凳子是不是不太稳当啊?”
何洛洛扶着桌沿,干笑道:“是台上的这个段子演得太好,令人心驰神往,情不自禁就有些失态。”面不改色地说完这一通瞎话,趁机瞟了一眼戏台,看清演的到底是什么,眼角一抽。
明晃晃的戏台上,正演到英武的女将军不幸被敌国俘虏,拴在地牢的柱子上,诸般刑讯手段,被虐待得十分凄惨。
刘也遥望戏台,目光收回来,神色复杂地看着洛洛:“原来……你好的竟然是这一口……”
何洛洛“……”
洛洛对自己的定位一直都很明确:他是一个寡夫。
凡界有一句家喻户晓的俗谚:寡夫门前是非多。洛洛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当了这么多年寡夫,门前没染上半分是非,并不是自己这个寡夫当得如何模范,而要归功于凤凰岛的八卦氛围没有九重天的浓厚。但今日这一场戏他听得十分忧心,他觉得,似她这般已经当了寡夫的人,着实不好再卷进这种染了桃色的传闻。纵然是和焉栩嘉的传闻,赶在三百年前,是他想也想不来的好事。
洛洛有一个连刘也都比不上的优点。刘也是一遇上琢磨不透的事,不琢磨透不完事,他则是全凭本能行事。他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其实并不是厨艺,赵磊夸奖他执著时是真执著,放手时是真潇洒,他一向觉得自己的行事对得起这个名号。
何洛洛前些时日是没有作好准备,后来想起了自己的一句座右铭。活了这么三万年,身边累起的座右铭何止成千上万,是以这一条她刨了好些日子才重新刨出来:“不同和其他男人有牵扯的男人好,和其他男人有牵扯的男人也不行。”
他曾经要死要活地喜欢过焉栩嘉,那时是真执著,但是焉栩嘉没有看上他,还很有可能看上了别人。他自降身份当他宫婢的时候,白在他宫里扫地扫了几百年,连句话也没够得上同他说一说。他觉得这个事儿,就当是从来没有过吧,本来这个事儿,对焉栩嘉而言可能就从未有过,如今他想明白了,旁的仙如何对焉栩嘉,他也如何对他,这个才是正道,当然能躲还是躲一躲,免得生些什么不必要的枝节。
他认清这个事,就开始十分注意同他保持一定距离,但不晓得近来这个距离为什么越保持越近。他思虑良久,觉得应该再采取一些手段,努一把力,将他们俩的距离保持得更远一些。
他刚刚作了这个决定,就十分迟钝地发现,右手上常戴着的任豪送她的那只茶色的水晶镯子不在了。那是十分要紧的一只镯子。
他仔细地回想片刻,弄明白了,应是那一夜掉在了焉栩嘉太晨宫的后府。
在他们保持一个更加遥远的距离之前,他还得主动最后一次去找他。
正是风口浪尖,行事更须低调谨慎。但,欲不惊动旁人见东华一面,却是件难办之事。
洛洛一番思量,想到了五月初五,心中略有盘算。
焉栩嘉身为天族的尊神,如今虽已半隐居在一十三天,到底还有一些差事尚未卸给天君,比如,掌管仙者的名籍。有道是“着青裙,上天门,谢天地,拜焉栩嘉”,每年的五月初五,大千世界数十亿凡世中因清修而飞升的仙者,皆须登上三十六大罗天,在大罗天的青云殿中,虔诚地拜谒一回焉栩嘉帝君,求赐一个相宜的阶品。
而一向的惯例是,待朝会结束,朝拜的众仙散去,焉栩嘉会顺便检视一下青云殿中的连心镜,再逗留个一时半刻。洛洛便是看中了这一时半刻。且,他自以为考量得很是周密。
五月初五,鸾鸟合鸣,天雨曼陀罗花,无量世界生出六种震动,以示天门开启迎八荒仙者的祥瑞。
洛洛原本做的是一大早去青云殿外蹲点的打算,临了被团子缠住大半个早晨,好不容易甩掉近来越发聪明的团子,一路急匆匆到得三十六天天门外,并未听闻殿中传出什么朝拜之声。
何洛洛揣摩着,大约朝会已散了。于是抽出一张帕子做揩汗状,掩了半张脸,问一个守门的小天将:“帝君他……一个人在里头?”
路人沙雕(小天将)是个结巴,却是个很负责的结巴,拦在天门前道:“敢,敢问仙,仙者,者是,是何……”
何洛洛捏着帕子,把脸全挡了,只露出个下巴尖儿来,道:“凤凰岛,刘也。”
路人沙雕(小天将)一个恭谨大礼揖道:“回,回上神,帝君,确,确然,一人在,在里头……”
何洛洛叹了声来得正是时候,道了声谢,又嘱咐:“对了,本上神寻他有些私事相商,暂勿放他人入内,回头自会多谢。”说完仍是捏着帕子,要拐过天门。
小天将不敢阻挠,也不愿就这么放行,抓耳挠腮地想说点儿什么。
何洛洛拐回来:“见到本上神,你很激动?”想了想,道,“你有没有帕子,本上神可以给你签个名。”
路人沙雕(小天将)拨浪鼓似的摇头,比画着道:“帝君,君他一人,在,在……”
何洛洛顿了一阵,了悟点头:“他一个人待着已有些时辰了?”又道,“你是个善解人意的,那我得赶紧去了。”说完果真十分赶紧地就去了。
路人沙雕(小天将)直到洛洛的背影一路分花拂柳消失得无影无踪,快急哭了,终于从喉咙里憋出方才没能一气呵成的后半句话:“一人,在殿里,会,会见,众,众仙,不,不便,相,相扰啊。”
三十六天的青云殿乃九重天界唯一以青云为盖、碧玺为梁、紫晶为墙的殿堂,素来贵且堂皇,但好在并不只金玉其外,倒很实用,隔声的效果更是一等一的好。奈何洛洛并无这个见识,打点起十二分精神行至殿门处,谨慎地贴着大门听了好一会儿,未听得人声,便觉得里头确实只东华一人。
洛洛幼时得张颜齐言传身教,讨债的事,尤要戒寒暄一事,一旦寒暄了就不能成事,这事讲究三个字:快、准、狠。那镯子确然是落在焉栩嘉的后府,但不得不防着他拒不承认,如此,更要在一开始便攒足气势一口咬定,将这桩事妥帖地硬塞到他的头上,才好让他给一个十全十美的交代。
何洛洛酝酿了一时半刻,默念了一遍张颜齐教导的三字真言:快、准、狠,深吸了一口气,既快且准又狠地……本意是一脚踢开殿门,脚伸出去一半微觉不妥,又收回来换手去推,这么一搅,酝酿了许久的气势顿时趋入虚颓之势,唯一可取之处是声音挺大、挺清脆,响在高高的殿堂之上,道:“前几日晚上,我的茶晶镯子是不是落在你那儿……”最后一个疑问加质问的“了”字发音发了一半,硬生生停在了口中。
青云殿中有人。
不只有人。有很多人。
洛洛愣愣望着躬身伺立于殿堂两侧的长串仙者,都是些布衣布袍,显见得还未册封什么仙位。跪在金銮之下的一个仙者手持笏板,方才许是正对着焉栩嘉陈诵己身修仙时的种种功德。
此时这一长串的仙者定定地望住洛洛,震惊之色溢于言表。唯一没有表现出异色的是高坐在金銮之上的东华。他漫不经心地换了只手,撑着銮座的扶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何洛洛怔了一瞬,半只脚本能地退出大殿门槛,强装镇定道:“梦游,不小心走错地方了。”说着另一只脚也要退出朝堂,还伸出手来要体贴地帮诸位议事的仙者重新关好殿门。
焉栩嘉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过来:“那只镯子,”顿了顿,“的确落在我这儿了。”
洛洛被殿门的门槛绊了一跤。
焉栩嘉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盈盈生辉的白玉簪,淡淡道:“簪子你也忘了。”
殿中不知谁猛咽了口唾沫,洛洛趴在地上装死。
焉栩嘉朝堂上一派寂静,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地、从容地、缓缓地说:“还有这个,你掉在温泉里的簪花。”顿了顿,理所当然地道,“过来拿吧。”
何洛洛捂着脸扶着门槛爬起来,对着一帮震惊得已不能自已的仙者,哭腔道:“我真的是梦游,真的走错地方了……”
焉栩嘉托着腮:“还有……”作势又要拿出什么东西。
何洛洛收起哭腔,一改脸上的悲容,肃穆道:“啊,好像突然就醒过来,灵台一片清明了呢。” 恍然大悟道:“应是亏了此处的灵光大盛吧。”继而又上前一揖,凛然道:“此番,确然是来找帝君取些物什的,没走错地方,烦劳帝君还先替我收着。”不好意思又不失腼腆地道:“却一时莽撞扰了众位仙友的朝会,着实过意不去,改日要专程办个道会向各位谢罪呢。”
这一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做下来,连他自己都十分惊讶,十分佩服自己。焉栩嘉仍是没反应,众仙则是克制着自己不能有反应。
洛洛咬了咬牙,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丹墀。焉栩嘉托着腮,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垂头丧气的一副悲容,眼中闪过一丝极微弱的笑,立刻又淡下来,伸出右手,十指修长,手上放着一只镯子、一柄簪、一朵白簪花。
洛洛有点儿茫然。
焉栩嘉慢悠悠地说:“不自己拿,还要我送到你手里?”
洛洛垂着头飞快地一件件地接过,装得郑重,似接什么要紧的诏书,接住后还不忘一番谦恭地退下,直退到殿门口。强撑过这一段,强压抑住的丢脸之感突然反弹,脸上腾地一红,一溜烟跑掉了。
作者大大今天就到这了
作者大大共码5090个字
作者大大明天见~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