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寒峰的暮色像杯凉透的茶,带着点涩味。药房窗棂外那株红梅的影子斜斜地投进来,与满室高耸的药架交织成网。江亦冥站在青蓝色的丹火前,月白道袍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手诀捏得平稳,眼神却在炼丹炉与书页间精准切换,指尖偶尔轻点悬浮的灵材,调节着最佳配比。
"嗡——"
炼丹炉发出一声轻颤,青蓝色的火焰猛地窜高半寸。江亦冥眸光一凛,指诀瞬间变换,三枚法印依次按在炉壁,躁动的火苗立刻温顺下去。他额前渗出细汗,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激起一阵痒意。屈指一弹,一道清风自袖中卷出,精准拭去汗珠。
"凝神散需取辰砂三钱,辅以寒心草..."他翻动手边古籍,声音清冷,目光扫过书页上的丹方注解,脑中清晰推演着药材配比与火候变化。
笃,笃,笃。
三声叩门,力道均匀,却在这寂静的药房里显得格外突兀。江亦冥持卷的手指顿住,眉头微蹙。他的清寒峰药房素不许外人擅入。
"师兄?"门外传来沈怜依怯生生的声音,裹着暮色的寒意飘进来。
江亦冥翻书的动作不停,声音冷得像药房里的寒冰:"何事?"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怜依端着个白瓷食盒站在门框里,浅绿色的杂役服洗得发白,裤脚还沾着点泥星子。夕阳最后一抹金红落在她发顶,她右手的纱布换过新的,左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眼睛里像盛着两汪秋水,怯生生地望着他。
"我...我看师兄忙了一下午,"她把食盒往身前送了送,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就熬了点清心莲子羹,想着...想着能帮你定定神。"
江亦冥视线未抬,翻过一页丹书:"清寒峰有食膳处。"书页间夹着的灵草标本簌簌作响,"放下吧,出去。"
沈怜依的眼圈倏地红了,捏着食盒的指节泛白:"可是...我的手还疼着呢..."她微微嘟起嘴,声音里带着哭腔,"特意为师兄做的...就放这儿好不好?保证不打扰你..."说着就要从江亦冥身侧挤进来。
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混着药草味钻进鼻腔,江亦冥眉心锁得更紧,侧身避开她的触碰,袍袖带起的劲风让她踉跄了半步。"炼丹之地,闲人勿近。"
沈怜依"哎呀"一声,手肘撞翻了药杵。
"哐当!"
黄铜药杵在青石板上滚出老远,清脆的声响刺破药房的寂静。沈怜依吓得脸都白了,慌忙要去捡,慌乱中带倒了一串挂着的药囊,干草种子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她急得快哭了,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我不是故意的师兄..."
江亦冥放下古籍,看着满地狼藉,眸光沉了沉。他屈指一弹,几缕银白灵力飞出,卷着散落的药草归位,药杵也自己滚回原位。"出去。"声音里添了几分不耐。
沈怜依却像没听见似的,蹲在地上仰起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师兄,这就是炼丹炉吗?好厉害!是在炼九转还魂丹吗?"她小心翼翼地凑近炉子,手指差点碰到发烫的炉壁。
"放肆!"江亦冥低喝一声,指风扫过,在她手前半寸处凝出一道冰墙。沈怜依吓得缩回手,看着那面晶莹的冰墙,眼泪唰地掉了下来。
"我只是好奇..."她咬着嘴唇,泪珠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砸在手背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师兄你弄疼我了..."左手轻轻揉着被指风扫过的手腕,白皙的皮肤上很快红了一片。
江亦冥看着那道红痕,眸色微动。方才收了七分力道,本不至于伤她。他冷声道:"清寒峰规矩,擅闯丹房者,罚抄门规百遍。"
沈怜依的哭声骤停,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师兄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江亦冥转身走向丹炉,重新捏起手诀:"清寒峰不养闲人,更不容顽劣之徒。"
沈怜依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衣摆:"师兄..."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委屈和依赖,"你教导我修仙好不好?我不想一辈子做杂役..."
江亦冥握着丹诀的手指一紧,衣料上传来的拉力轻微却清晰。他侧过脸,看到沈怜依眼中的渴望,那眼神让他想起三百年前,初入仙门的自己。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掌心法诀变幻,丹炉重新燃起青蓝火焰。
"资质不够,勤能补拙。"他缓缓抽回衣摆,灵力运转间,将那只手震开寸许,"每日晨练来我殿前,过时不候。"
沈怜依愣住了,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眼神从惊讶转为狂喜:"真的吗?谢谢师兄!"她猛地扑上来,想抱住他的胳膊。
江亦冥身形一晃,已在三尺之外,炼丹炉前的青蓝火焰纹丝不动。"出去。"
沈怜依的动作僵在半空,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嗯嗯!师兄我明日一定准时到!"她雀跃地转身,跑出门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木门合上的瞬间,江亦冥挥手撤去丹火。药房里弥漫的药香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梅花甜香。他走到窗边,望着沈怜依跌跌撞撞跑下石阶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三百年前被师尊收养,他以废柴之姿苦修至今,靠的从不是一时心软。但方才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竟让他想起崖边苦熬百年才开花的冰莲。
"杂念。"江亦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一片清明。袍袖一挥,药房的门从内部锁死,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炼丹炉重新燃起大火,映着他清俊却冷硬的侧脸,再无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