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姑娘小姐们的聚会,北堂墨染一行人未停留太久就告辞了。
今日开业首日,本应锣鼓震天人海汹涌的,可因着皇后出游,北堂奕禁了外人,只让黄道国的贵人们入内。所以对于每日按时上朝的北堂墨染来讲,满大街都是熟人。
熟人太多反而无趣了,北堂墨染领着一行人顺着砖路走了一圈,实在无聊又回到那小摊前。不会说话的老摊主睁开迷蒙的眼睛抬头看他接过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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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当真是热闹,洛菲菲带着一众姑娘见识了许多新奇东西和吃食,竟还有西域手法的羊肉串和巴蜀地区的“火锅”,直到戌时才遣散众人家去。元淳玩的虽尽兴,却也是累极了,回府直睡到快巳时才起,采薇给她梳妆时差点睡着。
外面小丫鬟忽然拉开门:“公主,王爷来啦!”
元淳被这突然的声音吓得从朦朦胧胧的梦中醒过来,一抖差点弄歪采薇马上梳好的发髻,她侧眼,正好看见北堂墨染走过来。
元淳“给王爷请安。”
北堂墨染“嗯。”
北堂墨染在她梳妆台旁站定,身躯完完全全地遮住元淳,在元淳的视角里,北堂墨染就是一堵飞燕草蓝绣仙鹤的墙,全然不知他正俯着头看她。北堂墨染从身后拿出一根金钗放到她眼前。
元淳揉眼看清了,凤头镶珠,不是昨晚那根“凤头垂珠莲纹金钗”吗!她睡意全无瞪大了眼睛,抬头问:
元淳“这……你哪儿来的?”
这不抬头还好,一抬头她发髻又乱了,采薇苦不堪言,也正好对上北堂墨染的眼,移开目光,他脑后正是昨天被说是“一对儿”的玉钗。
北堂墨染“自然是从摊主那儿买来的。”
元淳有些不解,这金钗明明光彩照人的很,哪儿有一处脏污?昨日那根明明沾上了许多锈迹。
元淳“不信……定是从哪个金银铺子讨来的。要不,怎么会一点锈斑也无?”
北堂墨染不由笑了,低沉的笑声被努力地压制,更像是在嘲笑。
北堂墨染“公主深居闺中自然不知,黄金做成的东西,是不会生锈的,你昨天看到的锈迹其实是与别的铁器堆放一处所沾上铁器上的锈斑。我昨日买下这根钗子,遣人洗去了锈迹便是了。”
元淳似懂非懂,点点头继续看这根钗子,做工精良,用的红珠也是上品,金子就不必说了,古玩摊子上哪个不是前朝遗物?放这么久色泽仍良好,可见材质的优良了。其实她也没有那么抵触这根钗子,只是听人说和北堂墨染的这根是一对儿,莫名地就不喜欢了。于是问:
元淳“这钗子,价格不菲吧?”
北堂墨染“也不算贵,八十两银子,那摊主还是不知这金钗的名贵。”
元淳点头表示同意,八十两银子,和北魏皇子们一掷便是千百银子的首饰相比,确实便宜不少,况且这金钗做工着实精良。
元淳“那,这钗子……”
北堂墨染“送你。”
元淳“真的啊……”
北堂墨染“还能有假?”
忽然有点受宠若惊,她在这儿还真没收到过什么正经的礼物,北堂墨染一句“送你”就让她心中雀跃了不少。他没等元淳搭话,从她手中拿过钗子递给采薇,采薇恰好也梳好了发髻,于是将原先的一根玉钗换掉,换上这根凤头垂珠莲纹金钗,她今日的朝云近香髻又恰好和金钗相配。
元淳稍微对镜调整一下,等采薇给她化上妆容。
桃花眼看着镜子,却不安分,倒也有顾盼生辉的可能,本来不施粉黛清新可怜的,采薇依次为她画眉,施粉,涂胭脂,愈发精致娇俏,白净的小脸不知怎么变得粉嫩起来了,连腮红都不用涂,一片桃粉。她本来就面白唇红的,略微修饰更加艳丽了,采薇很恰到好处地在她眉心点朵桃花,她再朦胧地缓缓睁开眼,瞬间妖冶起来了。
北堂墨染仍是静静看着,心里却波澜起伏,不用说他第一次看一个女子梳妆,妆毕了才想起这不和礼仪一事了,但就元淳这模样,谅是寻遍皇城也找不出第二个吧,北堂墨染心想,不由得忆起了幼时那个白白软软的小丫头,哪里有如今这番模样?
元淳自是没注意到他的心理变化,只是自顾自地端详,咕哝着“今日又无事,弄这些干嘛”。伸手碰碰那金钗,迟疑一下,确认一般地问:
元淳“这金钗,当真送我了?”
北堂墨染笑出声:
北堂墨染“当真。”
元淳“……为何送我?”
北堂墨染思量片刻,脑海中莫名闪过一段回忆。
北堂墨染“我欠你的,自然要还。”
这话当真听得元淳是云里雾里,只侧头看着北堂墨染笑意盈盈又真挚的眼睛,生的好看魅惑是一回事儿,说话迷惑也是一回事儿。北堂墨染却遣退了采薇,寻一软凳坐下,回望着她双眼,启口:
北堂墨染“你可记得,幼时在北魏的事?”
元淳“大多还是记得的……你问这个作甚?”
元淳更加迷惑了,甚至有些害怕,北堂墨染这样直直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采薇又出去了,房里只有两人。
北堂墨染“记得?那你说来听听?”
说起幼时的事,元淳真没什么好说的,从她记事起,就一直在那几百亩大的皇城转悠,身旁就那几个人,父皇、母妃、母后、各路妃子、皇兄、皇姐、世家大族公子小姐们、采薇和其他侍女、宫里的公公嬷嬷……她是极小极幼的那个,又倍受父皇偏爱,身旁人几乎都是宠着她的,过得也算无忧无虑,硬是养出了一身公主病,还是个聒噪娇气的性子。
直到十三岁遇到个燕国世子燕洵,被这幽州来的骁勇男子少年眯了眼,哪怕直到他心有他属也是粘着喜欢了七年之久,直至一年多的噩梦惊醒。七年,其中欢喜失望掺杂,如今也都是一场空了,只是偶尔想到再不能见到“燕洵哥哥”时,心里仍有酸涩之感。
于是她选择不去想,自她出发来黄道国这段时光,近两个月,她很少想到燕洵,过得自在多了。北堂墨染这一提,又让她想起了,她心里不高兴,便敷衍他道:
元淳“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和其他长在皇宫里公主一样罢了。”
北堂墨染仍是不死心,追着问:
北堂墨染“那,你可记得七岁时,皇城里来的一个男娃儿,总和你玩,三年后又走了?”
元淳歪头看他:
元淳“有这样一个人吗?”
北堂墨染这下是真的失望了,看来七岁的小公主就是把他忘了,心里没由来地委屈,习惯性地撇嘴,垂眼看向别处。
元淳看他这个样子,活像一个受委屈的小少爷,哪儿还有朝堂上不怒自威宸王爷的样子?委屈的模样倒有些可怜可爱,可只一瞬,他又恢复了那一本正经的样子。
元淳脑海里闪过几个片段,小姑娘似是抱着一个高一头的男孩,头埋在他怀里,开得灿烂的梨树底下哭得稀里哗啦,叫什么“墨染哥哥不要走”“留下来陪淳儿玩”之类的。
墨染哥哥?元淳看向眼前的宸王爷。莫非就是他?
那场景又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这次墨染哥哥的脸清晰了。联想到这个北堂墨染,她有点羞耻感上来,脸自己变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