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

《桥》

安白又执笔1

主题“他是我生命的救赎，也是我生命的最终”1

妈妈说，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桥。

抓周的时候抓的也是一个桥的模型。

他们都说我长大后会当个建筑师，我妈不乐意：“现在公务员才吃香嘛，造桥的吃什么皇家饭啊。”

我妈觉得，她的儿子应该做一个漂漂亮亮的工作，就像邻居家那个哥哥一样，有出息，她执拗的认为，搬砖造桥的建筑师不仅是个苦活，还不光彩。

她嘶掉了我的所有的建筑类的书，苦口婆心的教育我要懂事，要发家，要照顾她。

后来那天晚上只有一盏昏昏黄黄的灯，伴着我拼起那些碎屑，就像拼起渺茫的梦。

我偶然发现早已枯了的河渠道上有一座桥，它连着这边到那边，在烈阳的照耀下，光彩夺目，像嵌了一桥的星星。

它是个漂亮的桥，没那么多精雕细刻，只是一个墩子，我也觉得非常漂亮。

坐在桥上，我把拼起来的书展开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双腿在桥上晃荡。

桥下的风一定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的，盘旋在我脚下，带着麦子的香气，扑了我个满怀，在慢慢悠悠的绕过去，温柔又安静。

我会从下学一直做到傍晚，等到桥上没有亮晶晶的星星，只有大片大片艳红时，才会站起来，干涸了的河底能一览无余，河底地皮龟裂，那一条条裂缝像一个个黑色的丑陋的疤痕。

绝不及我的桥漂亮。

妈妈很快发现了，她站在桥上，逆着光，拿起我放在膝盖上的书。

在我的注视下，那些书又被撕毁了，撕的彻底，撕的粉碎，我能看到屑沫在空气中飞扬，残渣被她扔到扭曲的河岸上，如瀑一样，也没有遮住那一条条恶心的同疤痕一样的裂痕。

真恶心，我越看越恶心，我觉得那些缝里下一秒就会伸出些东西来，把桥吞掉，最后把我也吞掉，但我还是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裂缝，盯到眼角发红，泪都要流出来。

妈妈的声音像遥远地方传来的鼓声，闷重，我听不清，模糊的视线里，那些书的碎屑已经看不到了。

或许被那些温柔安静的风，吹走了吧。

清朗的少年音透过闷闷的空气，传进我的耳膜里，我听见他：“小乖？你怎么了？”

哦，是邻居家那个有出息的哥哥。

我挣脱掉他试图环住我的手臂，眼睛发红的瞪着他：“从我的桥上下去。”

“你的桥？”他惊讶的问了一声，我的脸颊忽的爆红，竟是没注意到他脸上绽放的笑意，就像桥上的星星，明亮又温暖。

“不是我的桥！我说顺口了！”

我转身噔噔噔的跑走了，留他一个人站在傍晚的红霞里，回头看见他还是笑着望着我，伶俐的眉眼被磨的格外柔和。

也许，他要比那风，更为温柔。

我终于不再是一个昏昏黄黄的灯伴着了。

他说那座桥是他小时候造的，和家里人糊的水泥搭起来的，为了方便跨过河到镇里，没想到现在也格外坚固。

我突然想象了一下我妈妈臭着脸和我搭桥的样子，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在他疑惑的目光下又笑了个前仰后合。

于是我们俩个在桥上笑的抱成一团。

太阳都看不惯我们俩个的傻样，黑夜笼罩了桥的时候，我只能看见他亮晶晶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打碎了桥上的星星一样，满是碎芒。

鬼使神差的，我凑上前去亲了他眼睑一下。

我感觉他僵住了，我却像喝醉了，疯了似的傻乐，捧着他的脸就是亲眼睛，他眯了眯眼，把我手拽下来往上蹭了一截。

等我反应过来，就已经亲上了他那个能咧起大大笑容的嘴唇。

于是我又落荒而逃了，和上次一样，把他丢在夜幕里。

离桥已经很远了，我却一个恍惚又跑了回去，跳起来就是抱着他又亲了一口，再把手塞进他的手里十指相扣。

那河底一条条狰狞的黑色裂缝隐进月色里，一片漆黑，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看见他上扬的嘴角，还有反握住我的手上面一颗并不明显的黑痣。

我大抵是真疯了。

我们在一起了。

我的男朋友，他真耀眼，比漂亮的桥还耀眼。

会教我题目，会跟我讲桥，会借给我书，会在被我偷偷亲了之后脸红红的再亲回来，会用他那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我。

我高三生日那天，他说要带我去镇里做蛋糕。

我妈不满意，觉得我快高考了该注重学习，我妗妗逗她笑：“啊呀，两个男孩子玩嘛，你还担心他早恋影响学习不成？小乖快高考了，出去放松放松嘛，文杰也考过大学，文杰肯定知道的。”

文杰是他。

我妈脸色缓和了，我心却沉了下去。

妗妗见我表情不太好，也逗我笑：“什么时候也和一个女孩子出去玩玩？两个男孩子出去多变态啊。”

刹那间空气格外的闷，我有点呼吸不过来，配合的笑笑就拉着他出去了。

我趴在他肩头，跟他说对不起。

他勾了勾我的小拇指，跟我说没关系。

我就笑了。

没有过去，事情从来就没有过去。

妗妗和妈不瞎，她们能看懂我的表情，她们也看见了我和他在蛋糕店腻歪。

他被送出国了。

我被我妈揪着头发，她骂我恶心，骂我变态，骂我贱，她哭着跟我说，我完了，我毁了，我不要脸，我是个男人竟然喜欢一个男人。

……我不能出去追他，我只能站在原地，怯懦的说，我爱他。

她气急了也疯魔了。

说来我挺像我妈的，都很疯。

她撕掉了我的准考证。

她觉得她的儿子，我，有病，竟然喜欢男人，竟然想着靠考到国外的大学去找他，竟然还以为能考好。

怎么可能呢，我当然考不好了，因为我有病，我喜欢男的。

我这辈子也不能出去了，只能呆在这小小的一隅里，也当不成她希望的公务员了。

那天，桥边黑色的裂缝好像裂的更开了。无穷无尽的延伸到天边，我坐在桥边，翻身跳了下去。

我漂亮的桥啊……最后连那盏昏昏黄黄的灯，都没有陪在我的身边……

据说自杀的人，会重复经历一遍自己生前的场景，一遍一遍，在十八层的修罗地狱，魑魅魍魉面前，哭哭笑笑几生。

孟婆说我阳寿未尽，死得太不值当了，应当喝了那碗汤，再去投胎一次。

我想了想，又走回了来时的那条路。

又看到了桥上你笑意盈盈的样子，就在我的面前，我也笑着跑向你，做着以前的动作，亲亲你的嘴。

知道了结局，就让我再好好的爱你一次又一次。

我不想忘了这座桥，那是我灰暗路上出现的星星。

我不想忘了你，你是我生命的救赎，也会是我生命的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