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是那条只回复了一个"播"字的私信对话框。他盯着"今天不下雨"那个ID看了几秒,对方没有再来新消息,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私信列表中间,像昨晚那场对话从来没发生过一样。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洗衣液残留的味道,淡得几乎闻不见。脑子里那首《等风》的旋律又转了一圈,副歌第三句的那个音高跟昨晚唱出来的版本在他耳朵里反复拉扯,哪个对哪个错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起来洗漱完坐在电脑前面,打开了那个空白文档。昨晚打的"《等风》,副歌第三句,改"那行字还停在屏幕左上角。他把光标移过去,在"改"字后面打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这首歌原来的编曲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他五年前拉人重新配和弦的那个版本到底改了哪里,更不知道自己昨晚唱出来的那个起高了的半度是偏差还是本来就应该那样。所有跟这首歌有关的东西都卡在那道记忆裂纹的缝隙里,伸进去的手够不到底。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私信提示。但不是"今天不下雨",是另一个ID,叫"一只尹妹"。头像是一只卡通猫,橘色的,瘫在一张小沙发上。消息内容是:"你好呀,昨晚听了你唱歌,好好听哦!今天还播吗?几点呀?我蹲!"
三个语气词加一个感叹号加一个蹲字。陈屿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这种讲话方式跟昨晚那个"今天不下雨"简直是两个极端,一个冷得滴水不漏,一个热得扑面而来。他敲了条回复:"今晚八点左右吧,谢谢。"对方秒回:"好嘞!那我准时到!我可以点歌吗?"
陈屿想了想:"可以,到时候公屏发就行。"
"一只尹妹"发了一串撒花的表情包,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陈屿把手机放下,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改"字,忽然觉得这个早上跟之前的那些早上不太一样了。以前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看招聘软件有没有新消息,现在是看私信里有没有人问他今天还播不播。
他坐在电脑前面一直到中午,把那首《等风》的副歌反反复复清唱了十几遍。每一遍都在那个第三句的地方尝试不同的处理方式,起低一点,起高一点,匀着气推上去,收紧嗓子顶上去。试到第十二遍的时候他停在了一个位置,那个音不高不低,正好卡在嗓子最舒服的区间里,唱出来之后胸腔里有一阵隐隐的共鸣感。他愣了一下,在文档里把"改"字删掉,换成了"还原"。他不知道这个还原是还原到了哪个版本,但那个共鸣感告诉他这条路是对的。
下午他出门买了点菜。回来的路上手机又震了,他以为是"一只尹妹"又来问今晚几点播,掏出来一看是平台的系统通知:"您关注的听潮阁·桥鹊开播了。"他站在菜市场门口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点开了直播间。
桥鹊的直播间跟七月和徐来都不太一样。七月那个场子热闹,弹幕多得像下雨,徐来那边的气氛温和,像有人泡了杯茶在旁边慢慢聊。桥鹊的直播间里人也不少,但弹幕的节奏慢一些,他的虚拟形象是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灯罩微微垂着,光晕笼罩着一张简笔画似的笑脸。正在放一首纯音乐,没有人声,桥鹊的声音从音乐里浮出来,低低的,像在跟人隔着枕头说话:"今天不想唱歌,放几首曲子听听,你们该干嘛干嘛,有我在就行。"
弹幕里有人在问工作的事,有人在说今天下雨了,有人什么也不说只刷了个"陪伴"的礼物。桥鹊一条一条地看,偶尔回一句:"那你要带伞啊,别淋着。"或者"方案被否了就别想了,明天再改,今天先歇着。"他的语气总是平铺直叙的,每句话尾音都往下落,落得很轻,像是在地面铺了一层软垫子,谁摔下来都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