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故人

第二天下午两点，于振海来了。

墨沫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窗户没关，楼下大门是开着的。她听到有人进了院子，脚步声不急不慢，皮鞋踏在石板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然后门铃响了。

张蕊去开的门。墨沫听到她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不高，很客气：“于先生，请进。”

脚步声从门口移到客厅，然后有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墨沫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没有起来。她面前摊着一本心理学导论，翻到了第五章，但她没在看，只是把书打开了放在桌面上。她听到楼下的茶杯被轻轻放到茶几上的声音，然后是墨鸿文的嗓音，比平时低一点：“你来了。”

“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不重，不轻，不像是客人，也不像是来吵架的。

墨沫屏住呼吸，听了几句。对面那个人先开口：“二十年没见了。你老了不少。”

“你也老了不少。”墨鸿文的声音。

“那当然。你过了二十年好日子，我过了二十年烂日子。咱们脸上的皱纹不是一个意思。”

楼下沉默了几秒。墨沫把椅子往门口的方向挪了一寸，然后停住了。

墨鸿文说：“你过得不好我知道。但你自己选的路，你自己得认。”

“我认。”于振海说，声音里没有笑意，“我今天就是来认的。”

墨沫听到茶杯放下，茶几上的东西被轻轻推向一侧，像是有人在清桌面。然后于振海的声音继续：“我让周存志把你孙女抱走的时候，我就没打算让你家好过。你闺女找了她十八年，我知道。我就是要你知道女儿没了是什么感觉。”

墨鸿文没有打断他。

“你那个项目亏了我全部身家的时候，我就是这种感觉。”于振海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救不回来，只能看着自己手里那点东西一点一点没了。”

“那个项目——”

“我知道。”于振海打断了他，“周存志找到我以后，我让他查了当年的事情。赵宏中间两头吃，项目黄了他跑了。你不是故意的——我查了二十年才确认这件事。”

“那你为什么还等了两年？”

“因为我查清楚的时候，你孙女已经不在了。”于振海的声音低了一些，“她被人抱走了，你找了十八年都没找到。我当时想——反正已经做了，收不收手她都回不来。那就干脆让你们家这个钉子永远拔不出来。”

楼上墨沫的手指搭在书页上，没有动。

楼下安静了很长时间。墨鸿文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沉：“那你现在想通了？”

“不算想通。”于振海说，“算是认了。我恨错了人。赵宏死了，我也做错了事。把你孙女还给你这件事我做不到——她是自己找回来的，跟我没关系。但该认的账，我今天来认。”

“你打算怎么认？”

“去派出所。”于振海的声音很平静，“我已经跟律师谈好了，今天下午就去。指使人、拐带孩子、制造勒索程序，该判的判，我不跑。”

墨沫听到这里忽然站了起来。她站在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但没有拧开。

楼下墨鸿文的声音又响了一次：“你女儿——”

“别跟我提她。”于振海的声音第一次变硬了，“我让她妈带她走的时候她才六岁。她不知道她爸干了什么，以后也不用知道。”

墨沫松开了门把手，退后两步，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又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皮鞋声重新响起来，往门口的方向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于振海的脚步停了，声音抬高了半度，像是往上说的：“楼上那个小孩，你听着——你爸你妈找了你十八年，你爷爷等了你十八年。我没见过你，但你长得像你爸。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墨沫没有回答。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本心理学导论，一个字都没写。

然后她听到了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楼下的安静比刚才更深了。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门被敲了两下，墨鸿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沫沫，他走了。”

墨沫站起来开了门。墨鸿文站在门口，表情看不出太多东西，只是眉眼之间比平时多了几道线。他看着墨沫，说了一句：“他下午去派出所自首。”

“我听到了。”

“那你——还想见吗？”

墨沫想了想：“他说完对不起就走了。没别的想说的了。”

墨鸿文点了点头，转身下楼了。墨沫站在门口没有跟下去，她回到桌边把那本心理学导论合上放回书架，然后拿起手机，看到顾泽雨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于振海下午去自首？”

墨沫：“嗯。”

顾泽雨：“你还好吗？”

墨沫想了想：“还行。”她打字打完删掉，重新打了两个字：“可以。”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窗外下午的光已经从正午的白变成了发黄的暖色，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到楼下的院子里落了一片树叶，墨诗海正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什么东西。他抬头看了她窗户一眼，没有招手，推门进屋了。

墨沫转身下楼。下午的墨家很安静，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照在沙发边上那杯还剩下半杯的茶上——是张蕊端给于振海的那杯，没被喝过。张蕊从厨房出来把杯子端走了，墨沫站在客厅中间，听到厨房里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墨诗海把拎回来的袋子放在餐桌上：“买的点心，张妈家的。你晚上饿了吃。”

墨沫看着那个袋子：“你刚才去哪了？”

“派出所门口停了一会儿。”墨诗海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他进去了。自己走进去的。”

墨沫没有问更多。她拿起桌上的一个点心咬了一口，酥皮碎在指尖上。墨诗海看了她一眼，倒了一杯水推过去：“慢点吃。别掉一地。”

墨沫又咬了一口，把碎屑拢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