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往旁边一靠,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嘣!”公交车一个漂移转弯,成功让她磕在了车窗上。力度倒是不大,她惊了一下,却还是没能完全清醒过来,又迷迷糊糊地靠了回去。
转弯后,金色的晨光正好从车窗洒进来,明媚得让人难以忽视。她皱了皱眉,下意识换了个方向,转而偏向另一侧,靠在了一个比车窗更柔软、更有温度的地方。
关宏峰只觉肩膀一沉,整个人僵了一瞬,而后转头,无奈地看了看自己肩膀上困到不省人事的小姑娘,把她的脑袋往肩膀上扶了扶,又伸出另一只手拉上了他们座位旁的窗帘。
“昨天没休息好?”
两个人下了车,他看着身边打着哈欠的小姑娘有些担心地问。虽说早起不太符合她的作息,但这还是关宏峰第一次在周四的早晨见她困到这种地步。
“哈......马马虎虎吧。”温暖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慢慢悠悠地答道。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以后有什么打算吗?准备一直在音素?”
音素的工作作为过渡可以,但是长此以往,并不适合她。
“打算……”温暖努力调动起还不是很灵活的思维想了想,“长期的话......还是想回学校先读个书?”
“有目标了?”关宏峰微微侧头看着她,对这个回答倒是不感到意外。
“嗯……算是有吧,”温暖揉了揉眼睛,仰头看着他,“最理想的目标当然是争取跟关老师当同事啦。”
她眉眼弯弯地笑着,很像今天路上车窗外金灿灿的晨光,让他感觉自己好像也被感染了,脸上不由得也挂了一抹浅淡的笑意:“短期的呢?”
“短期的话......嗯......”小姑娘这次竟然被问犹豫了,看上去有些发愁。
关宏峰微微一愣,没想到随口一问还真问出了问题,立刻递去一枚询问的眼神。
温暖最近确实有一个特别的短期打算,而且进展还不是很顺利,昨晚没休息好其实也是因为这件事:“关老师,咱们住的那一块儿最近有要出租的房子吗?”
关宏峰皱了皱眉:“怎么问起这个了?”
她斟酌着解释道:“我是觉得吧,虽然刘音姐不介意,但是我一直借住在刘音姐家里,肯定不太合适。”
关宏峰若有所思地轻点了下头:“最近就想搬出来吗?”
“嗯,能快一点最好。”温暖的神色多了几分认真,“毕竟,周队和刘音姐要是在一起了,我还在那里,周队不就不太方便留宿了?”
原因竟然是这个。关宏峰无奈,又觉得有点好笑:“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倒都想到留宿了。”
“我可不是瞎说的。”小姑娘蹦哒两步,走到他稍前面些,边走路边侧过身看向他,“这两天刘音姐看手机的时长直线上升,偶尔还会看着手机笑,我悄悄瞄了一眼,一下就看到了周队的微信头像。”
“看路。”关宏峰伸手捞了一把差点被人撞上的小姑娘,“这么说起来,周巡这两天脾气确实好了不少。”
脑海中莫名闪过那天周巡问的问题。
——诶老关,你今天……心情不错?
看来很快就能有机会把这个问题原封不动丢回去了。
他的嘴角不自觉微微勾起,再开口却又说回了她的事:“租房的问题其实也可以不考虑。”
他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前方的道路,余光瞟到了女孩子疑惑的表情。
分明就有个更好的解决方式,一个并不难想到的方式。
可这个方式却突然卡了壳,堵在他喉咙里,不上不下,卡得他有些发痒。他顿了两秒,而后才缓缓说道:“你如果不介意,可以……”
“早啊,关教授。”校门口那个熟识的门卫和他打了个招呼。
“……”关宏峰顿住,转头看向对方,点头回应,“早。”
可以搬过来。
几个字一噎,轻轻咽了回去。
温暖好奇地看着他:“关老师和那个门卫认识吗?”
话题翻篇了。
“......算是认识,之前一起案子里,有过一些接触……”
津港五月的清晨,晨光微烫,落在前方的路面上,稍稍有些晃眼。
城郊垃圾场。
“老关!”
两人一下车周巡就看到了,边喊了一声边朝这边走来。
温暖自觉落后了两步,在警戒线处就站住了,没有再往前走。关老师是在下课以后接到周巡电话的。当时两个人刚好一起走出教室,干脆就一起来了这边。
关宏峰:“什么情况?”
两个男人大步朝案发现场走去。
周巡:“两具女尸,看上去还都是十六七岁的孩子。现场……你看看吧,不好描述。”
确实不好描述。
两具女尸头发凌乱,全身赤裸,肉眼可见的地方满是鞭打过后的青紫伤痕,就像两个残破的人偶,被随意丢弃在垃圾山之间的一处空地上。
有几处伤口比较深,皮肉都绽开了,散出一股腥臭味来。四周是驱不散的蚊蝇,还有些许白色的蛆虫,在暗红色的血肉处蠕动着。
他眉头微微跳了一下,突然想到警戒线前自觉驻足的小姑娘。
还好她没跟进来。
温暖站在警戒线外,不时朝里面张望一眼,路过的警员偶有认识的,还会和她打个招呼。其实她能叫得上名字的也就只有周舒桐和汪苗了,只不过……大家好像都认识她。
有一个刚刚走过的警员还看了她一眼,虽然没打招呼,却转身和同伴小声地说了句:“咱快点儿,峰哥已经到了。”
她不自觉红了耳朵。
……好吧,可以理解了,毕竟大家都认识关老师。
“小温!”
她一转头,就瞧见周巡大步走了过来:“周队?怎么啦?”
“来来来,咱说个事儿。”周巡说着,神神秘秘地拉着一头雾水的温暖走到一边,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图库,翻出几张图片来,“你帮我看看,从你们女生的视角来看,这几个哪个比较好看?”
这是几张不一样款式的戒指图片,看上去都价值不低。
温暖惊讶地划着图片:“周队你……你什么时候和刘音姐表白的?”
“诶,别乱说啊。”周巡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飘忽,“咳,我……我这不……这不正计划着呢么。”
“哦哦,不好意思。”温暖连忙道歉,接过手机,神色认真起来,“嗯……周队眼光很好啊,这几个都挺好看的,一定要选的话……诶,这个能刻字的比较特别诶。”
他立刻接道:“这个不用考虑,我问过了,都可以刻字。”
“嗯……那……这三个里选吧?我感觉刘音姐应该比较喜欢这个风格。”温暖指了指其中几张,“再结合性价比考虑考虑?”
周巡接过手机,点了点头:“成,谢了啊。”
他抬起头,却见温暖看着他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问道:“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温暖摆摆手,“只是……我记得这个牌子好像是专门做求婚戒指的吧?周队是要表白的时候......就送求婚戒指吗?”
周巡疑惑地看着她:“不行吗?”
“额……当然可以,”温暖顿了顿,“很……很真诚。”
“他这是打着主意要把表白和求婚的事情一次性同时解决。”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温暖立刻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关宏峰,语调都微微上扬起来:“关老师!您看完现场了吗?”
关宏峰点点头,不着痕迹地站到了两人中间。
“不行吗?”周巡有些心虚地撩了把刘海,“都是这么年纪的人了,要是认定了,那表白和求婚,可不就没什么差别么。”
温暖语塞。
明明听上去很不对劲,但又似乎……有一些道理?
关宏峰:“那你不如直接把人约在民政局,解决得再彻底点儿。”
周巡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关宏峰又使出了最克制周巡的技能。
长丰支队。
周巡他们还去案发现场周围转了一圈,回支队回的比较晚,刚一进门,就听见了接待室里传出的吵闹声。周巡皱了皱眉,扯着嗓子喊了句“汪儿”。
“哎!”接待室里的汪苗头一次觉得自家师父的嗓子这么好听,二话不说就溜了出来,跑到周巡面前,“什么事儿啊师父?”
周巡的神情颇为不耐:“这什么情况?”
汪苗赶忙解释:“其中一个受害者的家属,夫妻两个认领完尸体就吵起来了,越吵越凶,根本没法儿劝。”
“啧,”周巡火气“腾”地就上来了,“以为这是自己家呢?警局是他们吵架的地儿吗?!队里忙着呢,赶紧给我撵出去!”
说罢头也不回地朝会议室走去。
“哎。”汪苗又应了一声,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转身朝接待室走去。
温暖拉了拉关宏峰的袖子:“要不……我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吧?”
关宏峰迟疑一瞬,还是点点头:“……嗯,注意安全。”
“好。”温暖快步走进接待室,刚进去就被这场面吓了一跳。
接待室的长桌旁一站一坐的两个人应该就是受害者家属了。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精致的女人,看上去像是有钱人家的太太,只不过现在这副模样属实狼狈:精心打理过的发型有些凌乱,脸上的妆也哭花了,正指着面前坐着的男人言语激烈。
男人穿着西装,戴着一副金色细边的眼镜,看上去很有文化的样子,正紧皱着眉头,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低着头,对女人的话置若罔闻。
温暖怔了一下。她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还真没怎么真实地见过夫妻吵架的样子。
女人似乎是累了,也不说话了,而是一下跌坐在椅子上,哭得有些喘不上气。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从包里拿了张纸巾,走上前去,坐到旁边,递给女人,试探着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说话。
女人缓了缓,情绪终于稳定了些,询问工作也能展开了。
直到周舒桐问道:“那……您二位知不知道您女儿和谁有过矛盾呢?”
接待室罕见地沉默了一瞬。
夫妻二人,哦不对,曾经的夫妻二人面面相觑,片刻后,还是男人先开了口:“这……我也不太清楚。我对我女儿的社交活动……不怎么干涉,她也没和我主动说起过。”
“哼,”女人冷哼了一声,言语里尽是讥讽,“亏你还是个做父亲的。当初就不应该让小雅跟了你!”
温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瞬间紧张地坐直了身体。
男人双手紧紧攥着,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着。
女人却没有停嘴的打算:“亏你还是个搞教育的!连自己女儿都管不好!”
温暖的预感应验了。
男人“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李潇潇!你不要太过分!”
女人也一下子站了起来,不甘示弱:“我过分?到底是谁过分?当初离婚的时候,是你亲口同意的让小雅跟着你,结果呢?你倒好,平时忙起来连人影也见不到!你就是这么承担责任的?”
“你一个抛家弃女的人凭什么这么说我!这么多年了,你来见过小雅一次吗?她的生日,你露过一次面吗?”
“是,我是没怎么见过她,但那是因为我已经有新的家庭了,就算这样,我哪一年的生日礼物没有到?就连我现在的男人都记住小雅的生日了!可你呢?她生日什么时候?你倒是说呀!”她抹了把眼泪,胸口因为气愤剧烈起伏着,“我们当年为什么离婚?你倒是说呀!”
“啪!”
一个耳光。
整个接待室都诡异地沉默了一瞬,温暖站在女人身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
“你敢打我?”
然后是两个人积蓄已久的怨怼在沉默中爆发。
女人尖叫了一声,冲上去就要撕扯男人的衣服,余下争执外的三人迅速反应过来,赶紧开始拉架,场面一度混乱。
突然,不知是谁的戒指还是指甲,重重地打在了温暖嘴唇上。她痛呼一声,下意识捂着嘴往后踉跄了一步,眼睛里立刻泛起生理性的水汽来,拦着女人的另一只手却还没放下。
正在这时,接待室的门“哐当”一声就被踹开了。因为承受的力度过大,还使劲撞在了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屋里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温暖立刻放下了捂在嘴上的手,下意识抿了下嘴唇,一股血腥味瞬间在口腔蔓延开来。
“都他妈干什么呢!这儿他妈是警局!不是你们胡闹的地方!要吵就他妈回去吵!”
踹门的当然是周巡。一起进来的还有关宏峰,不等周巡吼第一个字,他就快步走到长桌边,把温暖拉到一边,轻轻捏着她的下巴仔细看了看。
被打到的地方破了个口子,正丝丝往外渗血,周围还有些泛红,隐约有要肿起来的趋势。
他凑的很近,再一低头,就快要吻上了。
打住打住,什么不正经的想法。温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思绪,尝试把注意力从他凑近的身影上分散出去。
血液开始上涌,被他目光注视着的地方微微有些发痒,她下意识就想伸出舌头舔一下。
“别舔。”
他不知怎么就察觉了她的意图,沉声说道,呼出的热气正掠过她的嘴角。
她立刻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