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撞击的声音随着脚步声,回荡在门后空旷的走廊里,由远及近,传到耳边。她忽然莫名感到一丝紧张,下意识坐正了些,又环视了一圈。
这是一间类似审讯室的地方。面对着的墙壁上有一扇很高的小窗户,但今天阴雨,没多少光透进来,所以室内主要的光线来源只剩了顶上冷白色的灯光。冷冰冰的光线只照亮了他们以及面前的一张方桌,阴冷压抑的感觉在四周悄悄蔓延。
空气中的湿意似乎比往日重,左手心愈合得差不多的疤痕隐隐有些发痒。
她不自觉握拳,在手心发痒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而后悄悄瞄了瞄身旁坐着的关宏峰。
他少有地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只沉默地看着对面的门,手指缓慢而有节奏地轻击桌面,不知道在沉思什么。直至夹杂着镣铐撞击声的脚步越来越近,面前厚重的铁门被打开,一个人影被押着走了进来。
他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下了,目光重新聚焦,落在被带进来的那个人身上。
温暖也打量着那个人。他穿着囚服,头发理得极短,下巴上有些胡茬,眼底青黑,眼皮耷拉着,眼角还有好几道皱纹,微微佝偻着背,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
谁能想得到,面前这个稍显颓废的老人,两个月前还能坐在市局的办公室里悠闲地品茶。
施广陵。
——关老师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下午要去见一个人。
——谁啊?
——……施广陵,知道他吗?
——知道。嗯……我可以……一起去吗?
——想去?
——想。
于是她就出现在了这个她好像不应该出现的场合。
温暖属实没想到关宏峰只问了她一句想不想去,然后就直接答应了。不过这样最好,她确实很想陪他去。
她总觉得不太放心。
“这不是长丰支队的关大顾问么,”瘦得有些脱相的老人坐下,稍稍向后靠在椅背上,“有何贵干?”
“有些事情需要再向你了解一下。”耳侧传来的声音很平静,读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施广陵看着关宏峰,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翘着腿,一副漫不经心的坐姿隐约还有几分坐办公室的影子:“案子都结了吧,我这儿应该没有什么关顾问需要的信息了。”
关宏峰没有接话,而是直接把几份汇款单的复印件摆在了桌上,示意对方仔细看看。面对这样的老油条,一切审讯技巧都不如直入主题来得划算。
施广陵看也没看这些材料:“关顾问有什么问题不妨直接问,我一个阶下囚,还是不要耽误您的时间好。”
这话说得有几分阴阳怪气的,听得她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关宏峰却给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而是稍稍坐直了些,伸手敲了敲其中一页材料:“从2010年开始,汇款单上这个人每个月都会给几个账户汇一笔钱,这几个账户的主人都是当时警校在读的大学生,其中有两个人,你应该也比较熟悉。”
“哦?不过,这也没什么问题吧。再怎么说,我也是津港警界的老人了,认识几个学生,也正常吧。”
他没有接施广陵的话茬,手指径直挪到一个名字上轻轻一点:“一个是小李,死在叶方舟手下的那个……黑警。”
施广陵微微挑了下眉。
而后指尖右移,又在另一张单据上的某处再次轻点:“还有一个,叫伍玲,或者说伍玲玲。”
“啊……这个名字我确实听过,哦对,好像……还是在一起和关顾问有关的案件里听说的,”施广陵牵动嘴角,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好像是……2014年的案子,对吗?”
对视,沉默,气氛短暂地凝滞了两秒。
关宏峰收回手,看着对方,语气平淡:“是,也是你们团伙参与的走私案之一。”
“你们”两个字特意咬了重音,似乎是在提醒对方自己的身份。施广陵嘴角弧度一凝,假意维持的那份从容破裂了一瞬,又迅速掩藏起来:“我记得……她当时好像还是刚到支队的实习警察吧。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唉,可惜啊。”
温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神色没有变化,只拧开自己的水杯抿了一口,借着喝水的动作悄悄地瞄了瞄关宏峰。
“不过,我和她的联系也仅有那起案件了。关顾问和我提她,是想说什么?”那层从容恢复如初,老人偏浅的瞳孔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浮着几分无辜和疑惑。
“汇款的人,你不认识?”他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眉眼和嘴角的弧度微微向下,莫名让她有些心慌。
施广陵:“认不认识又有什么关系?人家只是好心资助几个贫困大学生罢了。”
关宏峰:“我们已经查明了,汇款的人,是你的一个远房侄子。两个月前死于一起车祸,肇事者,正好是娃娃。”
施广陵眉头跳了一下,缓缓开口:“天灾人祸,这也是无法预料的事。”
“肇事车辆提前半个小时就等在了案发现场附近,天灾?还是人祸?”关宏峰审视的目光直直钉在对面的人身上。
“那你应该去找娃娃,而不是我。关顾问可不要随意揣测他人的一片善心啊。”施广陵笑了一声,眸子里虚浮着的无辜和疑惑褪去,新生出一丝讥讽,“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了,案子都已经结了,该抓的人,也已经都进来了。关顾问又何必对一个死人的身份耿耿于怀呢?”
“我们手里还有其他线索能证明你们之间的联系,我们谈话的同时,这些汇款单上的人也已经在接受调查了。”他稍稍向后,重新靠在了椅背上,“你隐瞒也没什么用,警方很快就能查明真相。”
“真相?”施广陵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真相……查明了又有什么用呢?”
施广陵双手撑在桌上,身体稍稍前倾了些:“就算这些孩子年轻的时候受过什么人的资助,那又能代表什么呢?”
温暖捏了捏手里的杯子,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面前的这只狐狸又靠回了椅背,眼神里是藏不住的轻蔑:“我没什么可说的。至于你们能查到什么,我们……拭目以待?”
还有挑衅。
不错,这份资助名单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施广陵亲手挑选的苗子。他们无一不是出身寒苦,接受正统的教育走到岗位。组织不需要时,他们每个人都只是兢兢业业的好警察;等到组织需要的某一刻,才会短暂地成为他手下的棋子。
所有的棋子都由他的资助人单线联系,即使成为废棋,也什么都留不下。
施广陵:“至于你刚刚说起的那个女孩和案子,关顾问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不是吗?”
关宏峰皱了皱眉。
狐狸搭在桌面的双手十指交叉:“我记得……伍玲玲自进入支队就是跟着关队学习的吧。怎么,难道在关队的印象里,那个女孩身上的标签,只剩下她的阵营吗?”
“更何况就算她受我的资助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资助的孩子在支队表现如何,关队不是比我更清楚?”施广陵微微坐直身体,“所以啊关顾问,你摆脱不掉的。”
他眼神里的挑衅锋利得像一把刀:“你永远都会记得,倒在集装箱外面的,是自己一手带起——”
“哗——”
那个令人生厌的声音戛然而止。
关宏峰微微瞪大了眼睛,转而看向身旁突然站起的身影,脸上的平静在这个屋子里第一次被打破。
她一贯温和的神情收了个干净,眼神尖锐起来,直直钉在对面人身上。胸口因为怒火微微起伏着,握着杯子的手还没完全放下,杯子里自己泡的蜂蜜柚子茶已经全到了对面人满是错愕的脸上。
他第一次见她冷着脸。
“你干什么!”
那只狐狸假惺惺的伪装终于掉了。一滴温热的液体随着老狐狸猛然起身的动作飞溅出来,正落在他右手虎口处。
柚子的清新混着蜂蜜的香甜,在不大的方桌上空弥散开来。
直到温暖跟着关宏峰重新上了周巡的车,也没想好该说什么。
施广陵那样说,至少代表他可以肯定,警方查不到伍玲玲的身份。
——你永远都会记得。
老狐狸的声音又一次在脑袋里乱撞,想得她头疼。
她左手握拳,忍不住用稍有些锐利的指甲蹭着发痒的疤痕。
即使现如今的线索已经有了很强的指向性,即使人人都清楚伍玲玲的身份看上去很有问题。
而且就算查明白了身份又能怎么样呢?查明白了他就可以不再怕黑了吗?
指甲上的力度加重了些。
老狐狸说话很讨厌,但老狐狸很可能说对了。
在集装箱外她以他的战友身份倒在枪下时,裂隙就在心里产生了。要想恢复如初,那得多难。
温暖想着,突然觉得自己心里也像是多了道裂隙,隐隐作痛。
正想得出神,手上的力道一时没控制好,指甲不轻不重地在某个位置掐了一下,紧接着从伤口窜上来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低头一看,手心处的疤痕已经被蹭得泛了红,与冷空气一接触,星星点点地疼,痒的感觉却没有完全消失,两种触感交织在一起,难受得很。
她忍不住又在上面使劲按了两下,企图用更强一些的痛感盖过这种难受的感觉,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下一秒,左手就被身旁的人拉了过去,衬在他的腿上,展开。紧接着,带着一层薄茧的拇指就极轻柔地贴了上来。
从虎口到手腕,疤痕起点到疤痕终点,一遍一遍,缓缓抚过。
指尖的纹路划过新生出的嫩肉,划过泛红的皮肤,带着一种神奇的力量,驱散了折磨人的不适感。
一阵轻微的酥麻感攀升上来。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好。
心里好像更难受了。她轻轻握了握划过掌心的拇指,声音微微颤动:“对不起。”
今天她好像闯祸了。
摩挲着疤痕的拇指顿了顿,下一秒,宽厚的大手调转方向,覆在她手上,然后十指相扣,轻轻捏了捏。
尽在不言中。
周巡一路都没怎么敢看内后视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