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亚楠觉得关宏宇这两天肉眼可见的有点奇怪。
这个肉眼可见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昨天来接她的时候,这家伙穿了一身黑色风衣,冷着一张脸,两手插兜,规规矩矩地站着,全然没了往日叼着烟、倚着车吊儿郎当的劲儿。
要不是因为对方瞧见她的一瞬间立马笑成了关宏宇,她一声“哥”就要喊出去了。
关宏宇见她盯着自己,不自在地摸了摸脸。
“咋了亚楠?我脸上有东西?”
高亚楠一脸狐疑:“你这是模仿你哥上瘾了?又憋着什么坏呢?”
“瞧你说的,”关宏宇笑笑,露出两排大白牙,“这不是觉着我哥那身打扮好看嘛。多精神,是吧老婆?”
高亚楠不禁白了他一眼:“得了吧,你已经不止一次和我吐槽过你哥一衣柜款式差不多的外套了。老实交代,打什么主意呢?”
他依旧打着哈哈:“走走走,咱回去说,儿子和咱妈还在家等咱俩吃饭呢。”
然后她就意料之中地忘记追问了。
今天就更奇怪了,直到上了车,关宏宇都没能把关宏峰式的低气压收回来。
看来这是真的心情不好了。高亚楠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哄自家男人:“怎么了?工作上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儿,就是天儿热了,烦。”
关宏宇声音闷闷的,听上去好像还压着火气。她也就没再多问,只伸手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腿。刚收回手,就听到他又问了一句:“亚楠,我哥今天到支队干嘛去了?”
“来办案啊,还能干嘛?”她不知道兄弟两人约法三章的事,也就谈不上帮关宏峰掩饰了,而且事关213,她觉得关宏宇也有知情权,“之前那个案子的嫌疑人招供了,根据供词,支队抓住了213案剩下的那个杀手。”
“招了?”
高亚楠点点头:“咱哥亲自出马,听说审了没几句就招了。”
关宏宇没忍住冷哼一声:“哼,他老人家还真是神通广大。”
高亚楠听着这语气微微挑了挑眉,又转头看了看他的神色,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掌握对方低气压的原因了:“宏宇,你是因为哥去支队的事不高兴?”
“哪儿能啊,人家干嘛我管的着吗?”关宏宇嘴上说着,就差把不爽两个字写脸上了。
孩子脾气,她还以为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呢。高亚楠有些想笑,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轻车熟路地安慰起来:“没事儿,我见他了,看上去精神挺好的。看走路的样子,脚上的伤估计也快好了。”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其实你也不用这么操心,都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咱哥他有分寸。”
关宏宇没有接话。
怎么可能不操心。
自从他哥干上这一行,他其实就老提心吊胆的。两个人关系没闹僵的时候,每次看见什么大案要案的新闻,他都忍不住找个借口打个电话或者干脆跑去见他哥一面,一边拌嘴一边悄悄看看人忙瘦了没,全身上下是不是还都好好的。后来有段时间两个人闹僵了,他拉不下脸,就跑去找自己那些“朋友”,旁敲侧击打探情况。
他们兄弟俩就是互相操心的命,大的怕小的走歪路,小的怕大的不惜命。
不过讲道理,他关宏宇现在也算是能让人省点儿心的好公民了,可他关宏峰呢?
213的时候,自己替他进去,想的是让人少受点罪,结果出来的时候一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那人就快把自己折腾垮了。抱的时候,那一身骨头都硌得慌。
他有分寸?他有个屁。
让他怎么能不操心呢?
杞人忧天就杞人忧天吧,爷认了。
“诶宏宇,”亲亲老婆突然转了话题,“你怎么知道哥今天来队里了?”
说起这茬,关宏宇有些得意地扬了扬眉:“我等你的时候碰上小周了,小姑娘一见我就喊了句关老师,张口就问,‘您怎么又回来啦?’”
高亚楠听他学周舒桐的语气,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也怨不得周舒桐认错人,关宏宇穿这么一身,又老老实实站在那儿,自己不也差点就认……
认错?她挑了挑眉,脑海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你这身打扮不会就是等着这一出吧?”
关宏宇讪笑一声,倒也没再掩饰:“我这不也是为了获取真实情报嘛,你看小周那孩子,多上道儿啊。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你男人特别足智多谋?”
“幼稚。”高亚楠伸手在他腿上拍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
“关老师,你去坐着休息一会儿吧。”
温暖拿起料酒,看了眼倚着流理台站在旁边的关宏峰,惦记着他脚上的伤,开始“撵人”了。
料酒是今天新买的,还没有开封。她左手虚扶着瓶子,右手抠了两下瓶口的塑料包装,没抠动。正准备拿刀划一下,瓶子就被身旁的人拿走了。
关宏峰没有说话,三两下开了料酒瓶,又放回她手边。
不言而喻。
温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起来,再开口,就直接换了话题:“关老师,上次您借我的书上有一个案例,我有些地方不明白,能请教您一下吗?”
“问。”关宏峰干脆应道。
“就是那个纵火案……”
关宏峰是一个话很少的人。之前在医院的时候,除非有事,他几乎没有主动开口过。温暖偶尔会主动找他闲聊几句,但她也不是个话密的,两个人大部分时候还是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床上,一人一本书。
她偶尔也会悄悄打打游戏。
不过关宏峰讲起专业问题来就不一样了。讲解细致,入情入境,结合实例,深入浅出。不愧是统治了公安大学十几年的警界神话。
温暖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他的课会有多受欢迎。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了饭菜上桌。正听关宏峰讲起某个案件的关键处,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了。
“我去开门。”
温暖起身跑过去,踮着脚从猫眼处往外瞄了瞄,顿时惊讶了一瞬,又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餐桌旁坐着的人,看得关宏峰也是一愣:“怎么了?”
“没事,是宇哥。”温暖应了一句,赶紧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按理说应该是关宏宇,但是那身打扮,还有面无表情的脸,却像极了关宏峰平日的样子。
“宇哥怎么过来了?”
关宏宇见小姑娘眉眼弯弯的,也下意识回了个笑脸:“哟,你也在呐。这不今天工作结束得早嘛,我就过来看看。”
嗯,这个阳光灿烂的笑容,如假包换的关宏宇。
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关宏宇有脾气从来不憋着。于是他把亚楠送回家后,拐去超市买了些他哥爱吃的水果,然后就直奔303,板着脸敲了门。
屋内,自家哥哥正坐在餐桌旁,微微皱着眉打量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对方的眼神里除了疑惑,还有一丝丝嫌弃。
靠,笑什么笑,不绷着脸怎么兴师问罪。关宏宇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两句,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扔,正想再冷下脸去质问他哥,就听见小姑娘又开口了:“宇哥还没吃晚饭吧?正巧一起吃,你先坐,我去给你拿碗筷。”
温暖说话的语调和声音总是令人愉悦的。亲切柔和,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软糯,又不会有刻意夹着的感觉,像是甜度适中的棉花糖。一和她说话,关宏宇就不自觉放软了语气,刚攒的脾气瞬间又没了:“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算了,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教育关宏峰。
三个人又落了座。温暖看了看关宏峰,然后又转头看了看坐在他对面一脸郁闷的关宏宇,来津港后第一次感受到了白夜追凶里能做到以假乱真的神似。
不过一吃起饭就破了功。弟弟吃饭都是大口大口的,腮帮子鼓起来,像小仓鼠,莫名有些戳中温暖的萌点。相比之下,哥哥的吃相就要文雅不少。她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两个来回,最后,目光还在关宏峰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真好看。
被偷瞄的人突然停了筷子,转过头来,微微挑眉看着她。
被抓包了。偷瞄的人动作一滞,一抹红晕“蹭”一下爬上了脸颊。她眨眨眼,讪笑了一声:“同卵双胞胎真的是长得一模一样啊。”
“那是,我跟你说啊,只要我想,就能让别人根本分不出我俩来,周巡也不行。”关宏宇颇有些得意地说,脸上的表情顿时生动起来。
是,只要关宏宇能克制一下比自家哥哥发达太多的面部神经,然后少开口说话就行。
关宏峰皱着眉打断他:“别贫了,今天穿成这样,又打什么算盘呢?”
好嘛,他本来想等吃完饭再说的,没想到这人还主动提起来了,于是登时没好气地质问对方:“关宏峰同志,你是不是应该先向我解释一下你今天的行程?”
关宏峰只轻描淡写地瞟了他一眼:“我只参与了审讯,没有出现场。而且要是错过这个机会,再想抓到人,就难了。”
“那你可以跟我说呀,我替你去多好。”关宏宇撇了撇嘴,其实他也分得清轻重缓急,他就是控制不住担心,“不过,我听亚楠说,那个人之前不是嘴特硬吗?怎么突然招了?”
关宏峰:“昨天傍晚的时候,在我之前住的那间病房附近,抓住了一个可疑人物,调查发现是江群的父亲江兴华。”
关宏宇:“所以呢?”
关宏峰:“我猜到是江群和娃娃做了交易,以杀掉我为条件拿到了那把枪。结果江群失了手,娃娃心急,又不想暴露自己,就借着江兴华对警方的怨恨,将他扯了进来。这是江群最不想看到的,要想保护自己的家人,他就必须把娃娃供出来。所以,案子能破还得多亏那个娃娃。他要是沉稳点儿,我们也抓不住他的尾巴。”
“哦,这样啊。”关宏宇点了点头,却又觉得有些怪异,“我还以为这杀手是个什么厉害角色呢,没想到动起脑子来也是个棒槌,连你出了院都不知道。”
其实这个杀手还真挺厉害的,关老师差一点就真出事了,只是不能让宇哥你知道。温暖咬着筷子看了看关宏宇,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诶哥,”关宏宇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那个江群不是想抵抗抓捕,而是单冲着你去的?”
关宏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温暖:“你觉得呢?”
“我?”温暖听到自己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思索片刻,随即答道,“嗯……应该是因为站位吧。即使参加抓捕行动,周队肯定也不会让关老师站在最前面。江群要是想抵抗一下或者制造混乱的话,他应该会攻击或者挟持离他最近的人。
但是听周队说,江群挣脱后就直接绕过他朝关老师去了,目的性还挺强的。”
关宏峰点点头:“不错。而且进入审讯室之后,江群并没有对我表现出明显的敌意,甚至以为我是周巡的领导。”
“原来如此,那他就很有可能是受人指使了。”关宏宇嚼着嘴里的食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还是我哥厉害,一出手就把人搞定了。”
关宏峰几不可察地轻笑了一下,没接他的话茬,而是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好吃吗?”
关宏宇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答道:“好吃呀,温暖手艺不错啊。”
“行,那洗碗的活儿就是你的了。”关宏峰说着还拍了拍他的肩。
关宏宇一愣:“啊?”
关宏峰饶有意味地看着他:“不乐意?”
“没有没有,哪儿能啊。”他干笑两声,认命地应承下来。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