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沉,但并不安稳。她梦见自己被海浪冲到了某个沙滩上,身下硬邦邦的,半个左手臂还泡在海水里,冷得厉害。而且还浑身酸痛得很,就像鬼压床,动弹不得。后来一阵风吹过,吹落了一片巨大的椰子树树叶,树叶晃晃悠悠地正好盖在她身上,这才无梦起来。
睡醒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多了。小朋友比温暖先醒的,醒来后就在她和沙发靠背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坐了起来,眼神还朦胧得很。这么一番动作也把她给弄醒了,她眯着眼睛看了看,抬手揉了揉小朋友的脑袋,感受到外界的凉意后又下意识往身上盖着的衣服里缩了缩。
……衣服?
怪不得那片叶子那么大。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多了件黑色风衣,看起来还有点像关宏峰那件。
午觉果然不能睡太久,反应都迟钝了。
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给她盖的,一会儿要去问问。
温暖打了个哈欠,和小朋友一样坐起身来醒神。
等到周舒桐被周巡打发来叫李思涵时,一大一小两个人还都围着外套坐在沙发上发呆。同款迷离的眼神一下子戳中了周舒桐的萌点。
周舒桐微笑着打招呼:“你是温暖吧?”
温暖转头看向门口,进来的是一个短头发的小姑娘,应该是赵茜或者周舒桐。
是,她友好地笑笑,站起身来,“请问有什么事吗?”
“李思涵的爷爷奶奶来了,周队让我把她带过去。”
“好。”温暖抻了抻胳膊,把黑色风衣搭在手臂上,然后弯腰抱起小朋友,跟着周舒桐去了另一间接待室。
接待室里,两位老人正围在周巡身边,两眼婆娑。温暖一进来,周巡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赶忙唤她过去。这种煽情的场面真的是太难为他了。
“涵涵!”两位老人这时也瞧见了小孩子,赶忙朝温暖这边走来。
“奶奶!”小朋友情绪也激动起来,温暖刚把她放下来,她就扑进了奶奶怀里,“奶奶……爸爸妈妈……呜……”
奶奶搂着小朋友,忍不住哭出了声,爷爷也别过头去,抬手在脸上抹了抹。
温暖心脏一阵抽痛,喉头像是有什么东西梗着,有些喘不上气,眼前的场景瞬间模糊起来,赶紧转身出了接待室。
刚出接待室的门,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她咬着嘴唇,努力不发出声音,胡乱擦了擦。
情绪决堤来得汹涌又莫名其妙。她也说不清原因,脑袋一片空白,就好像自调查温谨言死因开始一直刻意压着的负面情绪都悄悄积攒了起来,在这个悲伤到有些尖锐的房间里被突然戳破。
走廊里偶尔有路过的人总会看她一眼,可她已经顾不上在意了。反正认识的人没几个,也没什么尴尬不尴尬的了。
直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到了她面前,手里还拿着一包纸巾。
温暖抬起头,眨了眨视野糊成一团的眼睛,然后就看到了微微皱着眉的关宏峰。
关老师太喜欢皱眉了。
他是不是不知道自己不皱眉的时候其实也很好看?
“嗒。”一滴眼泪正好从下巴上滴落,不偏不倚地砸在那只手上。
……这应该属于她会在意的尴尬。
“......抱歉关老师,谢谢。”温暖有些窘迫地再次低下头,赶紧伸手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想把他手上的那滴眼泪擦掉,可刚抽出来就被他接过自己处理了。
她悄悄抬头看了看关宏峰的神情。皱眉的程度倒也没有加深,应该没有生气。于是松了口气,缓了缓,微微侧过身去处理自己脸上乱七八糟的眼泪。
在关老师面前还是要一些形象的。温暖想着,尽力忍住眼泪,转回身,努力勾了勾嘴角:“关老师找周队吗?周队在里面。”
关宏峰却只摇了摇头:“这种场合,我就不进去了。”
温暖点点头,也是,之前长丰支队处理人际感情方面的事的似乎都是刘副队长。想了想,又忍不住问起案子的情况:“那……凶手抓到了吗?”
“嗯。”他答得极为简洁。
温暖犹豫了一下,还是追问道:“是之前抓的那个保安吗?”
那双深邃莫测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嗯。汪苗按着你说的审了,招了。”
“这样啊。”温暖有些心虚地眨眨眼,“其实我也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还有一些用处。”
然后她就看到眼前人的嘴角上翘了一下,虽然弧度极小,又消失得极快。
心跳似乎漏了一拍。她差点就忘了自己好像是正在接受关宏峰的怀疑。
不过她本来就没想瞒过关宏峰,她应该也没那个能力。
总是要和关老师坦白自己的来历的,但是现在就说还太早了,估计会被人当臆想症患者抓起来。
温暖想起自己手里的黑色风衣,就试着转移话题:“哦对了,关老师,您知道这件衣服是谁的吗?我醒来的时候就盖在我身上了。”
“我的。”关宏峰伸手接过风衣穿上,又恢复了往常双手插兜的动作,“午睡时间尽量不要太长,对身体不好。”
原来好心人就是关老师。
温暖有些受宠若惊,大脑空白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赶忙道谢:“嗯嗯,谢谢关老师。”
他只轻点了下头作回应,不再言语。
正当温暖纠结着要不要找个话题的时候,接待室的门又开了,周巡走了出来,看温暖哭得眼睛通红,眉头一跳,感觉头更大了:“哟,怎么了这是?老关欺负你了?”
关宏峰看了他一眼,果然不该让周巡和关宏宇交朋友,现在连他的玩笑都开得越来越顺了。
温暖赶忙摇摇头,还带着鼻音:“没有没有,只是我看他们哭得太伤心了,就忍不住也有点难过。”
周巡叹了口气,安慰道:“也别太难过,我们都尽力了。不早了,我送你们回去。小温收拾收拾,别哭了,刘音看到该怨我们欺负你了。”
小姑娘点点头,又恢复了一贯温和的微笑,虽然眼睛和鼻尖还是红红的。
“今天还早,我自己回去就行。”沉默许久的关宏峰突然开口。
周巡赶忙搭上他的肩膀:“别介啊,今天天阴,估计黑得早些。再说了,说好今天一块儿去大唐宫来着。”
要是让关宏宇那厮知道自己让他亲哥下雨天五点多了一个人回去,还不得扑到长丰跟他打一架?
关宏峰微微挑眉:“带钱了?”
周巡乐呵呵地看着他:“巧了,就今天带了。小温,一起?
温暖摇摇头:“我就不了,快到上班时间了,我自己回音素就好。”
周巡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我送你,顺路。”
“我们也去音素吧,”关宏峰转头看温暖,“今天还会唱歌吗?”
温暖点点头。
周巡立刻拍了板:“那成,咱们去大唐宫吃碗面,然后一块儿去音素。”
正好他心里闷得慌,想找人聊聊。
汪苗带王强指认现场的时候,还真找到了直接证据,基本能定王强的罪了。考虑到两位老人的情绪,周巡就只说案件进展顺利,没让两位老人见王强。李军的母亲拉着周巡的手,感谢的话说了好几遍,这才带着李思涵离开了。
小朋友离开前还特意跑来找温暖了。温暖蹲下身,抱了抱小朋友。小朋友看温暖眼睛红红的,也学着温暖哄她的样子,轻轻拍拍温暖的背,趴在温暖耳朵边说:“没事了姐姐,不哭了。”
温暖把脑袋搁在小朋友肩膀上,悄悄伸手抹了抹眼睛,努力勾了勾嘴角:“好,没事了,不哭了。”
小朋友点点头,和她告了别,转身和爷爷奶奶一起离开了。
她的路还很长很长。
温暖不知道小朋友对“死”的含义理解多少,也不知道这件事在她的脑海里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这个家庭能不能走出阴影,只是现在除了祝愿,她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她还是要了小朋友的联系方式。
她想再帮忙做些什么。
“走吧。”周巡招呼两个人,朝不远处的越野车走去。关宏峰看了看温暖,示意她跟上。温暖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阵阵暖意。
能有机会遇到这些人,怎么不算是一种上天眷顾呢?
她得对得起这份眷顾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