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巡把车往大道上一停，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到音素那条小路的路口，小心翼翼地探头看过去：街道上空无一人，离他很近的地方停着辆车，从车后窗看过去，应该是空车。

街对面有个黑漆漆的小巷，那是条死胡同，但藏一两个人还是没有问题的。他右手扶着腰间的配枪，迅速闪身到那辆车旁，一边小心地隐匿身形，一边挪动脚步观察胡同里的情形。

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周巡松了口气，直起身，朝音素走去。

“叮铃～”他推门晃晃悠悠地进了酒吧，迅速环视一周，很快确定音素内目光可及的地方并无异常，除了刘音和那个陌生的女孩子以外没有别人，刘音的神色也并没有被人挟持的迹象。

看来就是她了，周巡又把目光落回了那个陌生女孩身上，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微眯，打量着温暖。

身形娇小，目测身高一米六，偏瘦，年龄约莫二十出头，看穿着打扮，像是个乖巧的学生。

对，乖巧，从女孩的整体形象来看，这是一个很贴切的词。

温暖也悄悄打量了一圈周巡：瘦瘦高高，留着胡子，略长的斜刘海随意搭在额前，看上去慵懒随意，目光却十分锐利，带着藏不住的狠劲，和印象里的周巡差别不大。

不知道是不是奇遇的一部分，见到刘音时她就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原先看过的那版《白夜追凶》里，大家都长什么样了。

温暖松了口气。周巡和刘音见面了，那就证明关家兄弟的罪名应该是洗脱了。

而且大家都没有受到牵连。

今晚最大的好消息。

戏还没演完。她眨眨眼，带着几分好奇，小心翼翼地迎上周巡的目光。

周巡挑眉，转而看向刘音，迈步走到吧台前，在她和刘音中间的位置坐下。

“酒？”刘音拎了个杯子放在吧台上，冲周巡笑笑。

周巡摆摆手：“水吧，谢谢。”

他点了根烟叼在嘴里，轻咳一声，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刘音。刘音给他倒了杯水，转而看向温暖：“温暖，这位是长丰支队的队长周巡。”

“周队你好，我是温暖。”女孩声音似乎有些哑。周巡稍稍转过身，这才发现她眼睛湿漉漉的，似乎刚刚哭过。但他没问，只随意地倚在吧台上，看着她，点头以示问好。

温暖眨眨眼，被周巡盯得有些紧张，转头以求助的目光看向刘音。刘音走出吧台，坐到温暖身边，拉过她捏得有些泛红的右手：“没关系，你和他说说情况吧，周队人很好的，他会帮你的。”

周巡看刘音并无敌意的样子，也大致明白过来，眼前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女孩子大概是真的无害，于是就收敛了一些。他稍稍坐正，想了想，又掐掉了手里刚点没一会儿的烟，点头附和刘音：“发生什么事了？”

温暖抿了抿唇，低下头：“我……我好像失忆了。”

周巡皱眉：“失忆？什么情况？”

女孩又开始揪自己的衣角，声音里满是茫然与不安：“我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在一条小巷子里。就是音素跟前的那条。”

“那你的名字？”

“哦，是这样，”她在包里翻找出一个本子，递给周巡，“我在我的包里找到的。”

周巡接过一看，这是一个线装本，翻开后扉页用娟秀工整的楷书写着“微积分”三个字，书页的右下角还有两个小字——“温暖”。

“我猜，我应该就是叫温暖了吧。”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观察周巡的神色。

周巡低头翻了翻笔记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神情并无异常。

很好，一切正常。

温暖略略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跟前的商铺都关门了，只有酒吧这里还亮着灯，又看到有人刚好出来又进去了......跟前也没有别人了，我就过来，想找人求助。”

周巡又点点头，这个反应倒也正常。不过这孩子运气也是真好，遇上了刘音。要是别人，还指不定会怎么样呢。

刘音的关注点倒是不太一样：“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受伤了吗？”

温暖摇摇头，看着刘音担心的神情，蓦地生出一丝愧疚，但也稍稍放下心来。看来自己刚刚的表现并没有不对的地方。

温暖的父亲也是刑警，由于某些特殊的原因，她童年的闲暇时间一多半是在父亲的办公室还有支队里度过的，闲下来就喜欢观察别人，自然也对这个职业的人了解不少。同样的，她也更清楚什么时候什么样的表现更能取得别人的信任。

说的好听点，她察言观色的能力和学以致用的能力都很强。

说的直白点，编点假话对她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更何况刚刚的话也并非都是假的。

周巡仔细翻起了笔记本。这是一个常见的线装本，看上去还算新，质量很好，中间的线很牢固。前半本有字，全都只是数学笔记，跟扉页一个字迹。后半本空白，没有缺页，从侧面看纸张边缘也明显比前半本干净很多，符合使用情况。

于是周巡放弃了这个笔记本，把它还给了温暖，转而又盯上了她的挎包。

那是一个很可爱的兔子布偶样式的包，相较于这个年纪女孩子的品味，似乎有些过于幼稚。

“我看看？”他看着挎包，朝温暖伸出手。

温暖顺从地摘下挎包递给周巡。

周巡接过，把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吧台上，还特意抖了抖，伸手掏了两下。这个包结构倒是很简单，只有一个空间，由于布偶塞满了棉花，唯一的储物空间也被挤得有点小。

包里只有一支润唇膏、一个卷笔刀、一支短短的铅笔和一支中性笔以及一块橡皮。

没有手机，没有现金，没有卡，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哦，除了那个本子。

倒像是遭了贼。

“啧。”周巡撩了下刘海，有些头疼。

温暖倒是不介意他翻。在进来之前，她就仔细整理了所有东西，不该出现但能证明身份的都被她藏在了贴身衣物的口袋里。

还有笔记本。那其实是她的记事本。所有的重要内容她都写在最中间的纸上，即使是这种质量很好的线装本，那两页也可以不留痕迹地轻松撕下。用铅笔写，定期擦除，重复使用。在进酒吧前，她就已经处理掉了。

现在那个包，以及现在的温暖，暴露在周巡面前的所有地方，绝无异常。

周巡轻叹一声，放下挎包，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两句：“是遭贼了还是出门不带钱啊？手机也没有？”

温暖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我也不知道。”

刘音一把搂住小姑娘：“她失忆了，你别吓唬人家。”

周巡无奈地看了刘音一眼：“那这样吧，现在太晚了，你又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等明天，哦不，今天白天的时候，按照正常流程，报个案，去医院做个检查，我们会尽力帮你调查的。至于住处……”

刘音拍拍温暖的肩膀：“先住我那儿吧，我那里有房间。”

周巡点点头：“那麻烦你了。行吧，还有别的事吗？”

温暖摇摇头。

他一口喝掉杯子里的水，干脆起身：“那我就先走了。”

刘音连忙跟着起来，送周巡出去。

两人站在酒吧外，周巡又点了根烟，叼在嘴里。透过朦胧烟雾，刘音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眼小的青黑和眼睛里的红血丝，对于大半夜把人叫出来这件事着实过意不去，千言万语在心底转了好几圈，才开口道：“今天......不好意思啊。那孩子进来的时候太巧了，我有点紧张过度了。害你这么晚还白跑一趟。”

周巡摆摆手：“不算白跑，你做的对，现在越谨慎越好。”

他吸了口烟，又接着说道：“你的事情老关应该只和我说过，但还是不能保证对方没盯上这里。”

她点点头：“那个孩子……”

“我看不出问题。”他双眼微眯，“但是我总觉得不对劲。一丁点儿问题都没有，本身也是个问题。总之你小心。有任何情况，立刻和我联系。”

“嗯。”

周巡吐出一大口烟雾，抬头看着昏黄的路灯出神。片刻后，又是一声叹息，像是对刘音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你要是出了事，我死一万次都不够的。”

声音平静，毫无波澜。

但刘音毫不费力地就能读出那个简单句子里的情绪。

自关宏宇在隧道里换出关宏峰，周巡就和他们站在了统一战线。崔虎的身份实在不太合适告诉警方，但刘音不一样，音素酒吧还是重要的联络点，所以周巡和刘音就正式见面了。

周巡可没想到，关宏峰小团队的重要成员之一只是一个普通的酒吧老板。他那副有点吃惊又极其憋屈的样子想起来还蛮好玩的。

但是刘音心里一直很清楚，无论是关宏峰还是周巡，对于她的参与都一直很在意。在这些人的眼里，她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们自己面对危险总觉得是职责所在，但刘音不是。让她入局，无论是有意还是无心，都让这群人无比在意。

他们不说，但她清楚。

真是死脑筋。

她抬头，直直地看着周巡，认真说道：“我不后悔。而且我相信你们。”

又一片沉默。

周巡吸了一大口烟，随着一声沉重的叹气声，昏黄的灯光在烟雾中更加看不真切了。

“行了，那孩子还在等着你呢，我就先走了。”

“好。”

周巡转身离去。刘音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总穿一件皮夹克的男人的背影，孤独，倔强，直直扎入无边的黑夜里。

她突然觉得心脏轻轻颤动了一下。

“周巡！”她忍不住喊了一声，“多谢。”

周巡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

真是死脑筋。

明明也可以不这么孤独。

P3 周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