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衔接口
金属片传来的神经信息,像一针强效的稳定剂,瞬间抚平了肖战濒临决堤的恐慌。“非你之过” —— 这简单的四个字,卸下了压在他心头的巨石。不是他的呼唤暴露了王一博,而是王一博本身或许就因某种原因,已经处于被捕捉信号的边缘。他的意念投掷,反而可能成了搅动死水的石子,带来了一丝不确定的变数。
“等待衔接。”
这指令模糊却带着力量。衔接什么?何时衔接?如何衔接?一概不知。但至少,他不是完全孤身一人,在黑暗中至少还有一根若有若无的线,系着未知的援手。
高毅离开后,房间里恢复了那种被严密监控的寂静。技术人员调整了设备参数,解除了部分“静默”力场,肖战的五感变得更加清晰,身体的疲惫和肋下的闷痛也愈发明显。营养剂和神经稳定剂让他的体力稍有恢复,但精神上的耗损依旧沉重。
他靠在冰冷的金属椅背上,闭上眼睛,看似在休息,实则大脑在飞速运转。高毅去追捕王一博了,以那个男人的铁血作风和掌握的武装力量,王一博重伤之下,能逃脱的几率有多大?梁文渊那边,一旦得知消息,绝不会坐视高毅独占“成果”,他们之间的角力必然会加剧。而自己,作为这场角力中的关键“介质”和“筹码”,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必须利用一切间隙,恢复体力,理清思路,为可能的“衔接”做准备。
他尝试轻微地活动被拘束的手指,感受着血液流动的阻滞感,同时,以极其内敛的方式,继续维系着意识深处那缕与王一博的“锚点”感应。这一次,他不再主动“投掷”意念,而是像守护火种一样,小心地维持着那份联系的“热度”和“方向感”,确保它不会因药物或力场而彻底熄灭。
时间在压抑中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半小时后,意料之中的访客来了。门被有些急促地推开,梁文渊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穿着白大褂、神情倨傲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电子板。
梁文渊的脸色不像平时那样从容,眼底压着阴霾和一丝焦躁。显然,他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南郊信号爆发和高毅行动的消息。
“高队长真是雷厉风行。”梁文渊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这么重要的动态,居然想绕过联合调查组单独行动。肖战,看来你在高队长眼里,价值还是不够稳定,需要随时用‘活饵’来验证啊。”
肖战睁开眼,平静地看向他,没说话。这种沉默反而让梁文渊更觉不快。
他走到肖战面前,居高临下:“不过也好。高毅的行动,恰好验证了我们技术顾问团的某个推测。”他侧身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中年男人,“这位是韩秉昆博士,神经交互领域的顶尖专家,也是我们技术顾问团的核心成员。”
韩秉昆推了推眼镜,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肖战身上逡巡,带着一种看待实验体的纯粹审视,毫无温度。“目标A,”他的声音平板,“根据我们对你父亲肖海铭博士部分未公开手稿的破译,以及对你近期神经波动数据的分析,我们高度怀疑,你和你口中那个‘王一博’之间,存在一种基于肖博士早期‘双向情感强化神经耦联’理论雏形的、非主动构建却意外形成的弱链接。”
肖战瞳孔微缩。父亲的研究手稿……他们果然拿到了更多东西!
“这种弱链接,”韩秉昆继续,语速很快,像在背诵论文,“在平时可能表现为超越常人的默契或共情,但在极端应激状态下,尤其是在双方都接触过特定‘催化剂’——比如你父亲实验相关的异常能量残留——的情况下,可能产生间歇性的、超越常规物理限制的信息或状态‘泄漏’与‘感知’。你病房的异常波动,刚才设备检测到的定向神经放电,南郊目标B的信号爆发,这三者在时间上的接近和频谱上的潜在关联,很可能就是这种‘泄漏’与‘感知’的表现。”
他的分析比高毅的直觉判断更加“科学”,也更指向肖战和王一博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的本质。
“所以呢?”肖战哑声问。
“所以,”梁文渊接过话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高毅那种粗暴的追捕和试图建立强制‘通道’的做法,风险极高,且可能破坏这种脆弱链接的固有特性,导致关键信息丢失,甚至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而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刻意营造出一种施舍般的语气:“我们打算采取更科学、更可控的方式。既然这种链接存在,我们就可以尝试温和地‘接入’和‘引导’,利用它,不仅定位目标B,更可以安全地读取链接两端可能承载的、关于肖博士研究的关键记忆碎片或信息印记。”
“温和地‘接入’?”肖战冷笑,“像现在这样把我绑着,用你们的设备‘温和’地扫描?”
“当然不止如此。”韩秉昆插话,语气依旧平淡,“‘接入’需要降低链接双方的神经阻抗,尤其是你作为相对稳定一端的精神防御。我们需要你进入一种深度放松、潜意识活跃、并且……对链接另一端,也就是目标B,保持高度情感关注和开放的状态。”
肖战心中一沉,不祥的预感涌起。
梁文渊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弧度:“直白点说,我们需要你‘想’他,强烈地、专注地、毫无保留地‘想’他。回忆你们最亲密的互动,最触动你的时刻,最让你牵肠挂肚的细节。我们需要你主动激活并放大这种情感链接,为我们打开一扇‘窥视’的窗口。”
肖战的身体瞬间绷紧,一股强烈的羞辱感和愤怒冲上头顶。他们不仅要利用他和王一博的联系,还要强迫他主动献祭自己的情感,将最私密、最珍视的记忆和感受,摊开在他们冰冷的研究仪器之下,作为捕捉王一博、榨取父亲遗产的工具!
“休想。”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这恐怕由不得你。”梁文渊慢条斯理地说,从韩秉昆手里拿过电子板,操作了几下,调出一段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监控视频片段。
画面里,是之前肖战所在的病房。时间显示是他“制造”混乱之后不久。画面中,他佯装虚弱地躺在床边,手指在床单上快速划过,留下湿痕。高清摄像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瞬间,以及他指尖画出的、那个私密的符号。
“这个符号,很有意思。”梁文渊将画面放大,符号清晰可见,“我们的人花了点时间,对比了你们两人过往所有公开和半公开的影像资料、社交媒体互动,甚至一些私生泄露的模糊片段。最终在一个很久远的、你们参与某次封闭式综艺的花絮角落,拍到你用类似的手指暗号,向当时被粉丝拥挤的王一博示意方向。虽然形态略有变化,但核心结构一致。”
他抬起头,看着肖战瞬间苍白的脸,笑容变得残忍:“你看,你们之间这些小秘密,其实并不难发现。这个符号,代表什么?定位?安全?还是某种……只有你们懂的呼唤?”
肖战感到血液冰凉。他没想到,连这个最后的、私密的联系,都被他们挖了出来,赤裸裸地摊开分析。
“强迫你‘想’他,或许效率不高。”梁文渊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毒蛇般的寒意,“但如果我们换种方式呢?比如,向你‘展示’一些关于他的……不太好的‘情境’,来刺激你的情感爆发,主动激活链接?”
他操作电子板,切换画面。这一次,是南郊工厂外部不同角度的监控捕捉到的、一些模糊但令人心惊的影像碎片:坍塌的通道口,散落的染血碎布,地面上拖曳的深色痕迹,以及……几个穿着类似高毅部下作战服的人,手持探测器,小心翼翼地进入地下入口的画面。
“高毅的人已经下去了。”梁文渊观察着肖战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急促起来的呼吸,满意地继续,“下面情况不明,但根据前期侦查,存在结构性危险和未知的生物或化学污染。目标B重伤在身,能躲多久?会不会遭遇二次坍塌?或者……被那些‘污染源’影响,产生更糟糕的变化?”
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肖战最恐惧的神经上。他仿佛能看到王一博在黑暗潮湿的地下艰难爬行,身后是步步紧逼的追兵,身前是未知的危险,伤势在恶化,体温在流失……
“哦,对了,”梁文渊仿佛嫌刺激不够,又轻飘飘地加了一句,“我们技术组分析了他最后信号爆发的特征,能量模式很不稳定,带有强烈的痛苦和混乱波段。韩博士,以你的经验看,这像什么?”
韩秉昆推了推眼镜,毫无感情地分析:“类似神经系统在遭受持续剧痛或外部强烈干扰时的紊乱放电,也可能伴有一定程度的意识模糊或谵妄。不排除目标B正处于某种持续的痛苦煎熬中,其生命体征可能已在危险边缘。”
“持续的痛苦……意识模糊……危险边缘……”这些词语在肖战脑海里轰鸣,几乎要击穿他强撑的理智。他仿佛能听到王一博压抑的痛哼,能看到他在黑暗中因痛苦而蜷缩的身体。
“所以,肖战,”梁文渊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你现在还要坚持你那可笑的抗拒吗?每拖延一分钟,他在下面可能就多受一分钟的罪,多一分危险。配合我们,激活链接,让我们尽快找到他。至少,落在我们手里,他还能接受‘必要’的医疗救助和‘安全’的隔离研究。要是落在高毅手里,你觉得,一个被他定性为‘高风险污染可能体’的目标,会得到什么待遇?恐怕第一时间就是最高级别的‘控制’和‘无害化’处理吧?”
威逼,利诱,攻心。梁文渊将人性的弱点拿捏得精准而恶毒。他利用肖战对王一博的关切,将这种情感变成刺向肖战自己的刀,逼他就范。
肖战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发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理智告诉他,梁文渊的话半真半假,充满陷阱,所谓的“救助”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和研究。情感上,王一博可能正在承受痛苦的想象,却像岩浆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不能妥协……妥协了,他们两个都会彻底沦为实验品,万劫不复。
可是……不妥协,王一博可能真的会死在地下,或者落入高毅手中,面临更可怕的结局。
两难的绝境,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
就在他精神剧烈震荡,情感防御出现裂痕的瞬间,韩秉昆手中的一个微型探测器,发出了细微的“嘀嘀”声。屏幕上,代表肖战神经活跃度,尤其是与情感、记忆相关区域的几个指标,开始出现明显的波动攀升。
“有效果了!”韩秉昆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立刻对身后待命的技术员示意,“准备‘情境模拟注入’,频率对准目标A目前情感波动最剧烈的频段!同步监测链接另一端可能出现的任何共振迹象!”
技术员迅速操作起来。肖战感到太阳穴两侧的贴片传来一阵不同于之前的刺激感,这一次,更像是某种带有强烈暗示和情绪诱导的信息流,试图直接侵入他的潜意识。
与此同时,房间内隐藏的音响系统,开始播放一些经过处理的、模糊的、却极易引发焦虑和恐惧的环境音:沉闷的坍塌声、断续的滴水声、压抑的喘息、甚至……类似受伤野兽般的低低呜咽。
这些声音与梁文渊之前展示的画面和描述结合在一起,在肖战本就濒临崩溃的精神防线上,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王一博……”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带着哽咽的呼唤,不受控制地从肖战喉咙里逸出。他眼前似乎真的浮现出王一博浑身是血、在黑暗中绝望挣扎的幻象。
“链接波动增强!出现定向性外溢!”韩秉昆紧盯着屏幕,语速加快,“尝试捕捉外溢指向!启动溯源追踪算法!”
梁文渊脸上露出得逞的阴冷笑容。
肖战在情感冲击和技术干扰的双重夹击下,意识开始恍惚。那缕他一直小心维护的“锚点”联系,此刻被强行放大、搅动,变得混乱而痛苦。他感觉自己像飘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船,随时可能被吞噬。
就在这危机时刻——
椅背下方,那枚紧贴着的金属片,再次传来振动。这一次,振动急促而规律,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却依旧精准克制在不会触发监控警报阈值下的微电流,猛地窜入肖战的颈侧神经!
这电流不像韩秉昆的诱导那样充满暗示,而是带着一种清冽的、镇定的、甚至有些霸道的力量,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他混沌灼热的意识!
同时,一个更加清晰的神经信息,直接印入他的感知:
“抗拒无效,顺势而为。开放表层情感,锁定核心锚点,引导他们追踪——至‘衔接口’。重复,引导至‘衔接口’!”
顺势而为?引导至“衔接口”?
肖战在电流的刺激下,神智一清。虽然不明白“衔接口”具体指什么,但这指令无疑给了他一个在绝境中行动的方向!
他不再徒劳地抵抗那股试图放大他情感链接的外力,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汹涌的情感波涛中,死死抓住那缕最核心的、与王一博的“锚点”联系。他不再想象王一博痛苦挣扎的幻象,而是全力回忆那些温暖的、坚实的、充满生命力的瞬间——王一博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眼神,在私下里偶尔流露的依赖和信任,还有……那份深藏心底、从未宣之于口却厚重无比的情感联结。
他将这些正面的、强烈的“锚点”感应,主动释放出去,但巧妙地“引导”着其指向——不再是无序扩散,而是隐约指向某个方向,某个……与金属片传来的、代表“衔接口”的方位隐隐重叠的方向!
韩秉昆面前的屏幕数据疯狂跳动。
“目标A主动配合!链接质量显著提升!外溢信号指向性变得清晰!正在定位……方位角锁定!深度测算中……信号指向区域与南郊目标B最后信号爆发点存在约……三百米的水平偏移?不,不止水平偏移,深度也有差异!目标B信号源预计在地下十五至二十米,但这个链接指向的‘共鸣焦点’,在地下约……五米?而且结构特征显示……似乎是人工建造的废弃管道网络节点?”
韩秉昆和梁文渊都愣住了。这和他们预想的不一样!链接没有直接指向王一博可能的藏身点,反而指向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浅层的废弃管道节点?
“怎么回事?链接出错了吗?”梁文渊急问。
“不……链接非常稳定,指向明确。”韩秉昆皱眉盯着数据,“目标A的精神状态虽然波动,但‘锚点’指向极其坚定。这个‘共鸣焦点’……似乎被他的‘锚点’强烈标记过,或者……本身就是一个预设的‘信息中转站’或‘缓冲带’?”
肖战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心中震动。地下五米的废弃管道节点? “衔接口”?难道护工背后的势力,早就预设了这个地点,作为某种行动的中转或连接点?他们让自己引导追踪至此,是想利用这里做什么?
梁文渊眼神闪烁,迅速权衡。虽然没直接找到王一博,但这个意外的“共鸣焦点”显然也意义重大,很可能与肖海铭的研究布局或那股未知势力的活动有关。
“立刻把坐标发给地面行动组!分出一队人,去这个管道节点查看!重点搜索有无异常设备、信息存储装置或生物痕迹!”梁文渊果断下令。他不能放过任何线索。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肖战稍稍松了口气,至少暂时将一部分注意力从这个房间,从他自己身上引开了。但他知道,这远未结束。梁文渊和高毅都不会罢休,而“衔接口”那里,等待的究竟是什么,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他疲惫地闭上眼,承受着链接维持带来的精神消耗,以及刚才情绪剧烈起伏后的虚脱感。
梁文渊看着他,脸上的阴冷未散:“你果然还是有点用。不过,别以为耍点小花招就能改变什么。等我们的人到了那个‘节点’,一切自然见分晓。如果那里什么都没有,或者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俯身,凑到肖战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尽侮辱地低语:“我会让你好好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情境再现’。到时候,可就不只是听听声音那么简单了。我会让你‘看’得更清楚,他可能遭遇的每一种……‘处理’方式。”
说完,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又恢复了那副精英做派,带着韩秉昆和技术员离开了房间。
肖战独自留在惨白的灯光下,身体微微颤抖,不仅仅是因为疲惫和恐惧,更是因为梁文渊话语中那赤裸裸的、令人作呕的恶意。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仿佛能穿透墙壁,望向那个未知的、被称作“衔接口”的方向。
王一博,你一定要撑住。
而“衔接”的时刻,似乎正在加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