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五）

乌鸦可以闻到人身体里腐朽落寞的死气，乌鸦精的任务就是提前告知死亡的来临，但作为使者，神剥夺了她们拥有感情的权利。爱这个词对她们来说既是禁忌也是奢望，她们不懂也不能懂。

时代在进步，大部分的使者都适应了现代化的生活，工作制度和福利也日趋完善。墨十有了更多的时间来看望陆潜。当同事问她为什么总去陆潜家时，她脑海里会忽然闪过那双带笑的眼睛。她也想不清楚为什么，可她不愿意他一个人离开世界。

墨十低估了陆潜的寿命，她以为他最多只可以再活几个月。可似乎是从那个夜晚开始，陆潜不再平静，就像是在不经意间把枯井向下挖深了一点，却发现了新的泉眼，喷涌出来的是积压已久的生命力。

白天陆潜依旧按部就班，饭后会画些画，浇浇花。太阳落下山以后，他就开始期盼墨十的到来。墨十会给他带他从来没有看过的书，讲这个世界上他接触不到的那些事，还会拿来许多他可以直接触摸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墨十是陆潜和这个世界的纽带，陆潜眷恋这个世界，也眷恋墨十。

当墨十看到陆潜一边和她聊天，一边列着死前一定要做的一百件事清单的时候，她莫名地难过了起来。墨十强撑起笑脸打断了他，她说，“陆潜，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摩天大楼亮起了彩色灯光，熙熙攘攘的人群取代了络绎不绝的车辆，路边支撑起的各色小摊和恢宏的商场交织构成了异样的繁华。七点的煜城，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墨十一手提着奶茶，一手拉着陆潜。

在一阵软磨硬泡之后，墨十终于同意让他喝一口奶茶，陆潜小小地抿了一口，然后满足地咪上了眼睛，带点撒娇地告诉墨十，他喜欢珍珠。听着耳边的阵阵吆喝，看着眼前孩子一般的男人，墨十觉得无论人潮如何拥挤，她都能看到他眼中的笑。

两个人边聊边逛，墨十手里不知不觉的已经满了，她不敢让陆潜提，怕他偷吃。陆潜忽然停住脚步，墨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了一个在售卖气球的人偶。他们两个走近看到了人偶身后的牌子——“新店开业，前一百进店消费送气球。”字体的边框还被裱上了几朵小花，看起来出板报的人很快乐。

墨十拉着陆潜走进去才发现是一家摄影店，店里的客人并不多。年轻的女孩看到他们两个热情地问他们要拍点什么。陆潜四下望望，指着挂在墙上的情侣照片说，“这个，要最清楚的。”

陆潜送走墨十以后，将看起来有些廉价的气球拴在卧室的床头，把相片放在枕边才合上了眼。

（六）

早春三月，煜城的雪化了干净，街道两旁光秃的枝桠上蔓延出些许绿色，陆潜的生日也即将到来。

陆晴像往年一样来到哥哥陆潜的家，来询问他今年是否需要过生日。自从她记事以来，就没有见过哥哥过生日。搬出来以后的每一年都是母亲亲自过来询问，她对陆潜有着无限的愧疚，总想去做些什么来弥补。陆晴一边走向电梯一边想着来劝说哥哥的理由，电梯合上的最后一刻被一只白皙的手拦住了。一个高挑的女孩子走了进来，看了一眼电梯键，站在了门边。陆晴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短裙，打了个冷战，不自觉地拢了拢衣服。

电梯向上的速度并不缓慢，随着楼层的越来越高，电梯里的乘客也越来越少。在十九层电梯合上以后，只有二十七楼的键还亮着。陆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穿短裙的女孩子，看到女孩子脸的时候，对上了她平静的眼睛，陆晴心里咯噔了一下，太像哥哥了。被发现的陆晴丝毫没有害羞，大大方方地伸出了手，做了自我介绍。女孩在听到陆晴两个字的时候，目光闪烁了一下，缓缓伸出了手，“我叫墨十”。

电梯没给两个人继续交谈的机会，“叮——”的一声，二十七楼到了。陆晴先一步走出电梯，她着急见到哥哥，想知道这个女孩子是谁。这一层只住了陆潜一个人，所以陆晴断定哥哥认识这个女孩子，甚至关系亲密。

陆潜打开门，将站在外面的陆晴和墨十请了进来，转身走进厨房去泡茶。两个人对坐在桌子旁，随便聊了几句，陆晴在脑海里将煜城上流翻了个遍也没找到有谁是和墨十有关系的。她还想再多问点什么时，陆潜端着茶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陆晴轻轻地抿了一口茶就放下了杯子，直接了当地问陆潜今年要不要过生日，她面向哥哥用眼神示意墨十的存在。在看到陆潜点头以后，狡黠一笑。对面的墨十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笑着笑着摇了摇头，眼前面孔稚嫩的女孩子和陆潜所描述的陆晴截然不同。

陆潜过生日那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准备，一家人围着小方桌吃了一顿比以往清淡许多的饭。团团圆圆分外和睦。席间，陆母忽然就提起了陆晴正在谈恋爱的事情，还没等陆潜多问，父亲就先开了口。并不像其他父母一样进行批评，陆父先询问的是对方家世，然后告诉陆晴要多去结交什么利益的朋友。陆潜以为妹妹会生气反驳，陆晴却说了一句，“陆氏为重”。

陆潜离开家的时候，把陆晴带了出来。两个人并肩走在步行街上，陆晴努力地想把自己欣喜的目光藏起来。“你平时和那个人约会都去哪里？”陆潜好奇地问出了这句话。在听到高尔夫球场，西餐厅这些词的时候，他忽然有些酸涩。陆潜想，如果她不是在陆家，如果自己身体允许，她可能也能像其他女孩那样无忧无虑吧？

两个人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陆潜看着坐姿优雅小口喝着奶茶的陆晴叹了口气，小声吐槽，“你也太老气了”。陆晴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笑着回了一句，“陆氏的继承人怎么能幼稚？”

下班以后，墨十直奔蛋糕店。生日蛋糕的花样让她有些眼花缭乱，考虑到陆潜的身体，墨十挑了一块小小的低糖蛋糕。

墨十提着蛋糕敲了敲门，在等待陆潜开门的时候不熟练地整理了一下裙摆。许久没有回应，她只好又敲了一遍。不一会就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门被打开的瞬间淡淡的酒味扑面而来。

面对墨十的追问陆潜保持沉默，只慢慢地走回窗前坐下，安静地看着墨十将酒瓶丢到门外。他把她带来的蛋糕拆开，一边吃一边问墨十，是不是如果他活得长一点，陆晴就能轻松一些。他说他想陆晴能像其他女孩子那样随心地去谈恋爱，能活得肆意一些。

墨十听着陆潜有些哽咽的询问，手指绕紧了裙摆，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的星星。许久，她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陆潜，这是你的生日愿望吗？”

身侧的男人已经闭上了双眼，呼吸细得不可察觉，仿佛马上就要断掉了。吃剩的蛋糕放在他的腿边，叉子依旧在他手中，只是已经到了掉落的边缘。墨十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的职业千百年来一直不被人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