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御书房的银霜炭混合着香炉里的龙涎香，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南宫天翊垂首立在殿下已有近半个时辰了。

“天翊，可知自己错在哪里？”帝王的声音从御案后飘过来，听不出喜怒，却像浸了冰的石头，沉沉砸在他心口。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儿臣愚昧，还请父皇明示。”

“事到如今，你还在装傻，你自己看。”南宫耀抬手将龙羽卫查到的证据扔在南宫天翊面前，“私养死士，构陷手足，哪一桩，哪一件冤枉了你？”

“是又如何？”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的不甘与怨怼再也压不住，“我会变成这样，不全拜父皇所赐吗？父皇，凭什么？凭什么七弟生来就能占尽你所有的偏爱，凭什么他能借着一份旧宠，就要硬生生压我们所有人一头？凭什么他能随心所欲，任意妄为，而我们就得谨言慎行，半点错处都不能有？在父皇眼里，是不是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已经死了的宸妃，比不过一个从来没把你放在眼里的南宫无忧？”

“放肆！”南宫耀拍案而起，案上的茶杯被震得轻轻晃了晃。

“儿臣说了句实话就叫放肆了？”南宫天翊笑的癫狂，“那七弟呢，不敬君父，顶撞中宫，父皇哪次不是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父皇，承认自己偏心，有那么难吗？。”

“朕是偏疼无忧，因为他行事光明磊落，心里装着江山百姓，而你呢，私下豢养死士，构陷手足，私设风月场所，你拿什么和他比？”

“儿臣是不如七弟得父皇心意。”南宫天翊眼尾红的厉害，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的寒意，“父皇待七弟素来不同，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只是父皇，佳人已逝，尸骨早寒，您这般念旧，又有什么用呢？七弟他，何时领过您的情？”

“孽障，你竟敢胡言乱语！”帝王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将手边的茶盏砸了过去，咣当一声，白瓷茶盏在他靴边碎得四分五裂，南宫天翊后背窜起一阵刺骨的凉意，方才冲昏头脑的怒意瞬间退得干净。他看着帝王气得发白的脸色，又扫了一眼脚边的瓷器碎片，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刚才说了多少大逆不道的话。

他后退半步，屈膝跪在了冰冷的金砖上，“儿臣……失言，罪该万死，还请父皇恕罪！”

御案后的帝王看着阶下伏地请罪的儿子，胸口剧烈起伏着，“六皇子行事失度，禁足三月，罚俸一年。”

南宫天翊伏在金砖上，指尖深深陷进寒凉的砖缝里，半晌才哑声道：“儿臣……领旨谢恩。”

直到他离开御书房后，帝王才无力地坐回椅子上，对着一旁的内侍吩咐道，“去请七殿下来御书房一叙。”

南宫无忧踏进御书房时，身上还带着殿外的寒气。他径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语调懒懒散散，听不出半分恭敬：“陛下召本王入宫，又有何事？”

“无忧，这里没有旁人，你实话告诉我，红画坊一事究竟和你有没有关系？”

南宫无忧抬眼，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反问：“怎么，陛下要罚我？”

南宫耀看着他浑身是刺的模样，无奈摇头，语气软了几分，“无忧，我不是这个意思。”

“既如此，陛下问这么多干嘛？”南宫无忧眉梢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他早料到南宫耀会是这个反应，这些年帝王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次数太多了，只要他不触及皇权根基，什么谋算都能轻轻揭过。

“这不是你做事的风格。你绕这么一大圈，只是为了替长宁出气这么简单吗？”

“是或不是有那么重要吗？陛下，做错事的人，不该付出代价吗？”南宫无忧指尖下意识蹭过腰间系着的湖水蓝络子，眼底没半分温度，“本王尚且舍不得逼迫半分的人，他们是如何敢的？”

帝王盯着南宫无忧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她于你而言，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陛下的记性可真够差的。”南宫无忧忽然站起身，缓步走到御案前，双手撑在案沿，微微俯身，极轻地嗤笑一声，语气冷得刺骨，“樊家的前车之鉴，陛下这么快就忘了？”

南宫耀瞳孔微微一缩，瞬间想起了当初他对付樊家的手段，哑着声音，“无忧，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天翊他……终究是你兄长。”

“若非如此，”南宫无忧直起身，声音不大分量却重得压人，“他早落得和樊家一样的下场了。”

南宫耀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杀意，指尖捏着的朱笔“啪”地断成两截，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太清楚这个儿子的性子了，这话从来不是恐吓。

倘若上次长宁真的在六皇子府出了事，他不敢想，他这个儿子还会做出如何出格的事来。

殿内静了许久，南宫耀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里带着疲惫，“我已罚了天翊闭门思过，无忧，红画坊的事就到此为止，可好？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

“陛下的面子，本王自然是要给的。只是，”他话锋一转，一字一句咬的极重，“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若再有人不知死活触碰本王的底线，无论是谁——这就是下场！”话音刚落，他掌心骤然运力，直直地拍向了刚才坐过的椅子，椅子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刺耳。

殿内的内侍和宫女把头垂得低低的，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生怕殃及到自己。

南宫耀看着眼前一身冷硬的儿子，恍惚间像是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只是他身为帝王，做什么都要算利弊、顾大局，连情感都要被家国天下绑架。身为九五之尊，却护不住自己心爱的人，他眼底骤然漫上一层化不开的怅然，“无忧，如果当初，我也同你一样，是不是就不会……”

话还没说完，就被南宫无忧冷声打断。他抬眼看向御案后鬓边已见霜色的帝王，墨色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化不开的疏离：“陛下，这世上，没有如果。”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