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渐渐归于平静。
百官依次躬身退朝,南宫无忧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寒风迎面吹在脸上,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内侍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七殿下留步,陛下传您前往御书房觐见。”
御书房内, 龙涎香混着炭木微暖的气息,弥漫在这庄严的殿宇中。
棉帘被内侍缓缓撩开,南宫无忧抬步踏入御书房。他目光扫过御案后垂首批折的帝王,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侧边檀木椅上坐下。他身子微微向后靠着,一只手臂随意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腿上,神态松弛,没有半分寻常皇子觐见时的小心翼翼。
“陛下日理万机,特意留下本王,不知所谓何事?”语气懒懒散散,听不出半分恭敬。
南宫耀放下手中朱笔,看了一眼这个坐姿散漫的儿子,无奈叹了口气,这般不拘礼数的模样这么多年从未改过,纵使他身为君王,竟也拿他这副性子无可奈何:“无忧,我有句话想问你,红画坊……可是与你有关?”
“有或没有,很重要吗?”
“若没有,为何处处挤兑成国公,若是有,你……”
“若真的有,陛下又当如何?”他搭在扶手上的指尖不紧不慢叩了两下,目光坦然迎上帝王的视线,唇角浅浅一扬,“还有,本王为何挤兑他,陛下难道不清楚吗?”
殿侧鎏金炭盆里,银霜炭静静燃烧,偶尔有炭块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橘色火光摇曳,在二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良久,帝王才缓缓开口,“方才在大殿上,你……是故意的。”
“是,又如何?”南宫无忧迎着他的视线,坦坦荡荡,半分不躲,“陛下莫不是怕本王查到不该查的人,还是怕红画坊底下的烂事,掀出来脏了您的眼?”
“无忧,你放肆!”南宫耀拍案而起,案上的镇纸被震得微微一颤,声响在空荡的御书房里格外刺耳。可对上南宫无忧毫无波澜的眼神,他满腔怒意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僵了片刻,终究是缓缓坐回椅上,声音冷了几分:“你明知道红画坊不简单,为何要跳进来,就不怕引火烧身吗?”
“怕?本王何曾怕过!”南宫无忧嗤笑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带着分量:“陛下若是怕,现在收回成命也来得及。”
“你——”南宫耀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指了他半天,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罢了,你要查便查,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只是你记住,万事有度,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不必。”南宫无忧轻轻摇头,“断案自有三司,本王只从旁看一看便够了。”说完,抬步便要往外走。
“无忧,等等。”南宫耀叫住他,声音放软了几分,“你阿娘生前……最厌朝堂纷争,你若实在不想掺和,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南宫无忧脚步猛地顿住,眼底混着一抹难以察觉的痛,指尖下意识地蹭过腰间的玉佩,那是当年生辰时娘亲亲手给他系上的,这么多年了,从未离身。他背影挺得笔直,声音轻飘飘落回来,混着殿外卷进来的寒风,冷得刺骨:“陛下错了,我阿娘厌恶的何止这朝堂纷争,还有……坐在龙椅上的你。”
棉帘被风掀起又落下,隔绝了里外两重天。殿外远远传来宫人扫雪的簌簌声,一下下敲在沉寂的殿宇里。南宫耀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指尖撑着额角,良久才低低骂了一句:“这个逆子。”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里没有半分怒意,只剩化不开的复杂。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抬手,掀开了御案最下层那隐蔽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了一块宸妃遗留下来的半旧手帕。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早已泛起毛边的帕角,良久之后才低声道,“朕知道你怨朕,可是朕……朕要守护的不仅是一人,而是这整个天下。”
他重新拿起朱笔,铺开空白的明黄笺纸,落笔时手腕稳得没有半分颤抖——密旨内容很简单,暗令刑部、大理寺、京兆尹所有关于红画坊案的案卷,每日先呈七皇子过目,再行上奏。他顿了顿,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凡七皇子所请,无需请旨,即刻照办。
桌角的鎏金炭盆里,一块银霜炭猛地炸开几点火星,很快又归于沉寂。
砚台里的墨汁慢慢凝住,帝王望着笺纸上的字迹,良久才轻声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早已不在人世的旧人听:“宸妃,我护不住你,总能护住他。”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细雪纷纷扬扬落满宫墙,掩去了所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