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声缓缓重起,殿内凝滞的气氛渐渐缓和,却依旧掩不住方才一番对峙留下的余波。
上座龙椅之上,帝王沉默注视良久,原本平静无波的眼里渐渐染上了几分真切的赞赏。
他执掌天下多年,见惯了朝堂唇枪舌战、后宫纷扰纠葛,世人向来将女子打理内宅、操劳家事、教养族人视作天经地义,无人正视其辛劳付出。从未有这般年少闺秀,看得这般透彻清明——男子在外安邦定乱、撑起家国,女子在内安稳门庭、稳固根基,若无女子默默持家善后,朝堂男儿亦无法安心奔赴前路。女子半生心血劳苦,从不少分毫,更绝非理所应当。
他终于明白,为何他那个桀骜不驯的儿子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护她周全,这般通透坚韧、风骨不凡的女子,本就举世难得,万般值得。
帝王缓缓抬手,示意丝竹暂歇,目光转向殿下首座、一身官袍端坐的丞相纳兰谷,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朗声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大殿每一处:“丞相。”
纳兰谷骤然回神,连忙起身,整肃衣襟,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臣在。”
帝王望着他,唇角微扬,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缓缓道:“朕听闻丞相教女有方,今日一见,才知所言非虚。丞相啊,你养了个极好的女儿。”
一句话落下,满殿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纳兰瑾瑜身上,移到了丞相纳兰谷的脸上。
纳兰谷站在原地,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脸上恭敬得体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
他身居相位权掌朝野,半生历经风浪沉稳自持,极少有心绪大乱失态之时。可此刻被帝王当众极高夸赞,心底没有半分荣宠欣喜,反倒翻涌着错综复杂的情绪,震惊错愕交织,茫然愧疚缠心,那一份沉甸甸、压得心口发闷的悔意,连他自己都不愿坦然直面。
他从未料到,自小沉默寡言、被他与夫人常年漠视冷落、从未放在心上的二女儿,能在异国公主步步紧逼之下从容立身,言辞铿锵有度,凭一己气度稳住殿中局面,折服满殿众人,更得帝王亲口盛誉。
纳兰谷垂首躬身,指节微微泛白,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恭敬应道:“臣……臣惶恐。陛下谬赞,小女资质平平,不过是随口直言,当不得陛下如此盛赞。”
帝王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只抬手示意他起身落座。
可帝王眼底那真切的欣赏与赞许,满殿众人那或惊叹、或艳羡、或复杂的目光,如同千斤重石,狠狠砸在纳兰谷的心口。
他缓缓落座,坐姿依旧端正严谨,可周身的气息,却早已乱了分寸。
他侧眸,不动声色地,朝着角落里的纳兰瑾瑜,飞快地看了一眼。
女子依旧身姿端立,神色淡静从容,面对帝王的盛赞、满殿的目光,无半分骄矜,无半分得意,平静得仿佛方才被称赞的人,并非她自己。可骨子里藏着的光华,早已遮掩不住。
纳兰谷收回目光,端起桌前的茶杯,指尖微凉,杯盏轻晃,心底翻涌的情绪,久久无法平息。 他幡然惊醒,十余载朝夕相伴,他漠视的是世间至善通透的骨肉至亲,错过的,是女儿最纯粹珍贵的年少岁月。可心绪起伏不过是一时触动,经年根深的淡漠偏私,终究难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