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暖日长,庭前繁花落尽,京城一派安宁平和之态。榴花灼灼开遍宫墙内外,清风拂庭,满城皆是艾草清香,端午佳节如期而至。
邻国乌恒国特借端午吉日,备齐珍稀贡品与国书,派遣使臣赴大启恭贺,彰显两国亲善交好。
帝王端坐金銮正殿接见来使,见其礼数周全、言辞恭顺,龙心大悦。恰逢宫中备好端午盛宴,帝王当即传旨,邀一众使臣入宴同庆佳节盛景。
旨意落下,端午华宴正式开席。皇室诸皇子、文武重臣、宗室命妇、官眷世家闺秀,尽数依礼赴宴。殿内天光敞亮,丝竹悠扬不绝,殿内一片盛世祥和。
乌恒塔娜公主端坐席间,目光扫过满堂宗亲皇子,抬眼一眼望见独坐一隅的南宫无忧。他身着玄色锦袍,眉眼清冷淡漠,周身疏离出尘,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塔娜看得心神一震,心底涌起浓浓倾慕。她不顾席间规矩,起身行至殿中,朝帝王躬身行礼,落落大方直言道:“启禀陛下,我此次入朝,一为恭贺端午,二为求联姻。我愿以乌恒公主之尊,与大启缔结良缘,稳固两国长久和睦的邻邦情谊。”
“哦?不知公主看中我朝哪位皇子?”
“便是他。”塔娜抬手指向南宫无忧。
“原来公主倾心于朕的七皇子。”
塔娜端起酒杯稳步上前,停在南宫无忧身前,抬手将盛满佳酿的玉杯递至他眼前,眉眼桀骜坦荡,语气郑重恳切:“七殿下,我心悦于你,愿以公主身份嫁你为妃。”
南宫无忧始终未抬眼眸,神色冷寂孤傲,周身寒气凛冽,薄唇冷冷吐出一字:“滚。”
塔娜面露执拗,不肯退让:“殿下莫非全然不顾两国邦交?”
“本王早已心有所属,此生唯她一人。”
塔娜愣在原地,脸上骄矜淡去大半,满心不甘翻涌,抬眸追问:“究竟是何等女子,能得殿下这般倾心,让你执意回绝两国联姻?”
殿内瞬时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心中了然,七殿下南宫无忧心系相府二小姐纳兰瑾瑜,却无一人敢当众点破,唯恐触怒他的底线。
全场僵持无人言语之际,六皇子妃纳兰宁静缓缓抬眸,唇角噙着温婉得体的浅笑,语调轻柔从容:“公主不知,七殿下放在心上的女子,正是舍妹纳兰瑾瑜。”
轻淡一句话,清晰落进众人耳中。满堂目光齐刷刷聚焦到角落静坐的纳兰瑾瑜身上。
塔娜目光锐利看向她,扬声道:“你便是纳兰瑾瑜?久闻大启女子饱读诗书颇具才情,你可敢与我一较高低?”
纳兰瑾瑜缓缓起身,身姿端雅沉稳,朝帝王躬身行礼,语气平和沉稳、不卑不亢:“公主言重,宫宴君臣同聚,并非争斗比试之地。”
“不过一番切磋,你莫非是心生怯意?”塔娜上前一步,目光凌厉锁住她,语气笃定立下赌约,“你若落败,便主动退让,将七殿下让于我。”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众人神色骤变。
纳兰瑾瑜眸光微沉,面色添上几分正色,语气清朗坚定,坦荡毫无怯意:“公主此言差矣。七殿下乃人中龙凤,天之骄子,是活生生的人,从不是你我二人拿来赌约相争的战利品,更不是可以随意推让、肆意抢夺的物件。公主以终身大事做赌,以他人心意为注,未免太过轻率,也太过失礼。”
塔娜被驳斥得面色泛红,脱口而言:“中原女子久居深闺,温顺柔弱,只懂宅中度日,全无果敢气魄,怎及我草原儿女肆意坦荡、行事磊落?你们这般,怎配得上七殿下?”
一席话语,令在座闺秀窘迫低头,无人出面辩驳。
纳兰瑾瑜从容抬眸,神色端正清冷,声线沉稳有力、字字铿锵:“公主慎言。我大启男子在外安定家国,女子在内稳固家门,打理宗族内务,教养后辈子弟,维系人情伦常,桩桩件件费心劳神,内里辛苦从不外露。女子的付出厚重真切,不该被无视、贬低与抹杀。”
她稍作停顿,续道:“世人百态万千,女子自有万般风骨,从无固定模样,不该被世俗标签束缚,更不可凭一己偏见,妄断优劣高低。”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无声,众人皆心生触动。
塔娜褪去面上羞赧,眉眼依旧桀骜挺直,不卑不亢朗声回驳:
“你所言持家育后、守礼安内,皆是分内本分,算不上出众本事。我乌恒女子可策马涉猎、上阵助力,处事果决不依附他人,活得自在坦荡。”
她坦然迎上众人视线,语气笃定:
“我从未否定女子辛劳,只是看不惯中原女子拘于礼数束缚,遇事一味隐忍退让,连心中情意都不敢大胆争取。真心爱慕便光明正大求取,我何错之有?”
“殿下虽是常人,情意本就随心而动。我坦荡倾心主动求缘,并未将人视作器物。反倒你们,深藏心意畏缩不前,白白辜负赤诚真心。”
纳兰瑾瑜神色沉静稳重,言辞温和却暗藏锋芒:
“公主错以片面眼界,划定两类女子高下。持家固本、教养族人、维系世家伦常,从不是浅显小事,其中藏着学识、心性、隐忍与担当,从不会显露在外,更绝非懦弱无能。”
她正视塔娜,语调舒缓从容:
“乌恒女子策马驰骋自有飒爽风华,大启女子守礼温婉亦有自身风骨,二者活法各有千秋,本无高低优劣,更不该被刻意贬低。”
“坦荡追爱本无过错,当众立下婚嫁赌约、贬低一方女子,早已失了公主该有的体面。真情从不靠强硬争抢得来,更不必轻贱他人、抬高自身去求取。”
“守礼并非懦弱,内敛不代表胆怯。深藏心底的情意、恪守言行的分寸、刻入教养的品性,皆是自身修为,丝毫不输肆意张扬。”
话音落定,大殿静得落针可闻,紧绷的对峙氛围,被这番通透中正的话语彻底化开。
文武百官、宗室命妇目光尽数凝在纳兰瑾瑜身上,无人料到,深居闺阁、低调沉静的相府二小姐,拥有这般开阔胸襟、沉稳心性与超凡见识。
南宫无忧始终一瞬不瞬望着她,素来冰封无波的眼底,翻涌着旁人难以窥见的滚烫与珍视。
他从始至终都知她心性纯粹,却仍在这一刻,被她的通透与宽厚狠狠撞中心间最软处。
旁人看的是一场争辩,他看的,是她刻在骨里的温柔与慈悲——身为女子,便护所有女子。周身的寒气不知何时早已散去,只余下眼底深浓的、近乎偏执的笃定:这一生,他护定的人,从来都值得。
一旁静坐的南宫天翊指尖微僵,脸上藏不住错愕震动。他一直以为她只是温顺平凡的闺阁女子,今日才亲眼见她遇事镇定、谈吐有度,万众面前从容淡然,凭格局折服全场。惊艳、意外、怅然缠绕心头,他终于彻底明白,冷傲孤绝的南宫无忧,为何拼尽一切也要护她周全。这般温润内敛却风骨坚韧、胸怀宽广的女子,一见难忘,再难放下。
纳兰宁静端坐原位,温婉笑容分毫未改,心底却波澜大起。她方才刻意点破身份,本意将妹妹推至风口浪尖,令她陷入难堪纷争,万万没料到,素来低调不显锋芒的纳兰瑾瑜,凭通透见识与从容气度稳稳立足,赢得满堂敬重青睐,风头远超预想,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与酸涩,盘算全然落空。
塔娜伫立原地,双唇紧抿,桀骜眉眼覆上淡淡涩然。她几番欲言,最终寻不出半句有理辩驳之词。她输的从不是气势,而是眼界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