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抵京的第二日,帝王摒退左右,微服亲临七皇子府。
暮春的风来得躁烈,卷着府外满地棠花碎瓣,狠狠砸在七皇子府朱漆大门上,噼啪声响细碎却刺耳,撞得门环上的铜纹都泛着冷光。青石板长巷被天光铺得惨白,墙根处还沾着昨夜未干的湿痕,风一过,便卷起细碎尘沙,迷得人眼睫发沉,整条街巷静得只剩风声,连侍卫的呼吸都压得极低,死寂得让人喘不过气。
帝王銮驾停在巷尾三丈外,无羽林军开道,无礼乐相随,唯有素色帷幔垂落,将九五之尊的威严藏在沉敛之下,可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依旧漫过长巷,压得府前佩刀侍卫脊背绷直,铁甲泛着寒冽冷光。他们躬身通传时礼数周全,脊背却始终挺直,无半分逢迎屈膝——七皇子府的规矩,不会因九五之尊的驾临就改变。
片刻后,沉重的朱门向内缓缓敞开,门轴转动发出沉闷低响,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南宫无忧立在门内明暗交界的廊檐下,半幅身躯沉在阴翳里,连衣料都染着沉冷的暗调,半幅落在惨白天光下,玄色常服的纹路都透着刺骨凉意。肩肋处的素白绷带缠得紧实,却依旧被渗出的浅红血痕晕开一小片,像雪地里落了残血,触目惊心。他身形清瘦,可立在那里,周身便裹着化不开的冷戾,如同蛰伏在寒渊的刃,不动声色,却自带毁天灭地的压迫感。
他长睫冷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一身拒人千里的疏离,连风卷到他身前,都似被冻得滞了滞。
皇帝缓步踏上台阶,龙靴踩过青石板上的碎棠,步履沉缓。目光先落在那片渗血的绷带上,眉峰死死蹙起,眼底无帝王的震怒问责,只有沉甸甸压得化不开的痛心与无力,连嗓音都裹着涩意:“伤成这样,何苦。”
南宫无忧这才缓缓掀了掀眼睫,漆黑瞳仁空洞冷硬,语调平得像一潭寒水:“劳陛下挂心,皮肉小伤而已,还死不了。”
皇帝心口愈发沉涩,望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积压的痛惜与无奈翻涌上来,终是点破了那层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真相,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身为君父的难堪:“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春猎那一刀,是你故意受的。你本可全身而退,偏要以身为饵。”
他痛的从来不是皇子忤逆权谋。凶手是谁,他一清二楚,可身为帝王,他不能捅破皇子相残的丑事,不能明着为儿子撑腰做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以身犯险,自己束手无策。
风卷着碎棠落在南宫无忧脚边,他眼底微澜一闪,转瞬便被冰封。微微抬颌,下颌线绷得凌厉,周身冷戾骤然炸开,没有半分遮掩,坦然得近乎狂妄:“是,可那又如何。”
“为了试探纳兰瑾瑜的心,便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皇帝喉间发紧,当年他护不住宸妃,如今连护着她的儿子、为他讨一份明面公道都做不到,这份无力,比江山动荡更磨心。
南宫无忧上前一步,身影彻底压过台阶的界限,压迫感直直逼向帝王,碾碎了对方周身的威仪。他目光如淬了冰的刃,字字冷锐:“本王的事,与陛下无关。”
“无关?”帝王被这彻骨的疏离刺得心口发涩,万般纵容、愧疚与无力堆叠,终是祭出了心底最不敢轻易触碰的软肋,“你这般糟践自己,将来九泉之下,朕如何向你阿娘交代。”
风,骤然骤停。
天地间一瞬死寂,连落瓣都似僵在半空。
一提宸妃,两人同时僵住。
那是南宫无忧骨血里刻着的伤,是他所有偏执与恨意的根源;也是皇帝埋在心底最深的疤,是他坐拥万里江山,也赎不清的罪孽。
南宫无忧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肩肋的伤口被剧烈的情绪扯动,细碎的钝痛漫遍周身。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狠、极尽嘲讽的笑,笑意只浮在唇角,眼底是经年累月的积怨与冰冷:“你没有资格提我阿娘。”
他目光直直剖开皇帝最隐秘的难堪与无奈,字字诛心,不留半分情面:“当年深宫诡谲,她含冤受辱、含恨而终时,陛下高居龙椅,保全朝堂,保全社稷,唯独护不住她。如今春猎刀兵,凶手明晃晃摆在眼前,你依旧只能装聋作哑,不敢明着为我做主。”
皇帝身形猛地一震,脸色瞬间褪尽血色,通体寒凉。
他怎么会不懂。
皇子相残,若是公之于众,便是昭告天下帝王家事秽乱、江山根基不稳,他是君,亦是父,可他首先是天下的制衡者,有些仇,有些怨,他只能压在心底,不能报,不能揭。
这一点,南宫无忧比谁都明白。
正因为懂,才更恨,更冷,更绝望。
“朕不是不查。”皇帝的声音干涩沙哑,是帝王从未有过的颓然,“家丑不可外扬,皇子相残一旦捅破,动摇的是整个江山根本,朕不能赌。”
“所以就该我受着?”
南宫无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扎进皇帝心底,仿佛要将这些年的委屈尽数发泄出来。“阿娘当年为了你受着,如今我为了你的江山受着。陛下的安稳,从来都是踩着眼盲心瞎换来的。”
皇帝被堵得字字难回。
他想怒,想斥,想摆君父威严,想一句“放肆”压下所有忤逆。
可一看见那身伤,一想起宸妃当年的模样,所有气势瞬间垮成一片死寂的愧。
府院之中静得能听见风卷落花,漫长的死寂里,风又起,卷着碎瓣盘旋在二人脚边,落了一地凉。
帝王终是颓然垂眸,指节微微攥紧,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却沉得像山压在心口:
“……是朕,护不住你。”
短短六字,碾碎了帝王毕生的傲骨与权威。
九五之尊立在七皇子府阶前,脊背再无半分君临天下的挺拔。晚风扫过庭院,撩动明黄色龙袍边角,其上金线绣制的五爪金龙威仪万千,衬得他无比狼狈。数十年朝堂博弈,他制衡权臣,平定乱世,执掌万里河山,从无半分怯弱,可唯独面对眼前的皇子,面对逝去多年的宸妃,他穷尽皇权,只剩满身无力与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