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营的晨雾还未散尽,林间的露气便先浸了衣衫。
昨日死士围杀皇子的惊乱尚未平息,营中往来侍卫皆步履匆匆,甲胄相撞的脆响此起彼伏。
纳兰瑾瑜坐在眷属帐内,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衣摆。
帐外隐约还飘着零星议论,人人都道七殿下伤势危重,性命堪忧。
她垂着眼,听着那些“性命垂危”“凶多吉少”的字眼,指节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昨夜掀帘而出时,掌心的湿意与心底的翻涌,她瞒过了所有人。
就连镜中的自己,也只看得见一贯的清冷平淡,仿佛昨夜那个声线发颤、心绪大乱的人,从不是她。
“小姐,晨气重,还是回内帐歇着吧。”流苏轻声劝道。
一旁紫苏也柔声应道∶“是啊,小姐,露气寒重,仔细着凉。”
她缓缓抬眸,语气淡得无波无澜:“不必,紫苏留在帐中看守,流苏随我去林外走走。”
避开了往来人流,她沿着林间小径缓步而行,草木清苦的气息压下了心底那点莫名的躁意。行至岔口,却迎面遇上墨羽提着刚煎好的药汁,匆匆往主帐方向去。
见了她,墨羽立刻垂首行礼,姿态恭敬,却无半分慌乱。
若是昨日那般“危重”的伤势,贴身侍卫断不会如此从容。
这一点破绽,她昨日关心则乱未曾细想,此刻冷静下来,便看得一清二楚。
她脚步微顿,终究没问一句关于伤势的话,只淡淡颔首,便要错身而过。
可刚迈出一步,身前便落下一道略显单薄的影子。
纳兰瑾瑜抬眸,猝然撞进一双含着浅柔与歉疚的眼底。
南宫无忧就站在不远处,一身素色常服,未束玉带,长发松松用玉簪挽着。面色依旧是失血后的苍白,唇上无甚血色,肩背的伤显然未愈,身形带着几分伤后的虚浮,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再无半分昨日的昏沉孱弱。
他竟亲自出来了。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皆是一怔。
晨风吹动枝叶,沙沙的声响成了此刻唯一的动静。
他先开了口,声音微哑,带着伤后的虚弱,却又裹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软意∶“昨日……让你受惊了。”
一句道歉,将昨夜的试探、她的失态、彼此心照不宣的在意,尽数挑明,却又不点破。
纳兰瑾瑜垂眸避开他的目光,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去,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殿下万金之躯,这般伤势,该在帐中静养,不该随意出来。”
这份过分的平静疏离,却比任何指责都更直白——她还在恼,恼他的算计,更恼自己的失态。
南宫无忧望着她,眼底的歉疚更甚,却又漾开一丝浅淡的暖意。
他没再靠近,只静静立在原地,轻声应道:“知道了。”
简单三个字,是认错,是妥协,也是无声的迁就。
纳兰瑾瑜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示意,错身便从他身侧走过。
衣袂相擦的一瞬,她脊背挺直,步履平稳,没有半分停顿,更没有回头。
直到走出数步,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背上,滚烫得让人心尖发颤。
南宫无忧立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指尖缓缓攥起。
他赢了这场以身为饵的试探,逼得她藏了许久的心意露了端倪。
可他也清楚,以她的骄傲与自持,不会轻易低头,更不会坦然承认。
往后的路,他不急,也不逼。只需这样慢慢守着,便够了。
不多时,营中响起悠长的号角声,内侍尖细的声音传遍整座猎场——
陛下传旨,今日辰时,启程回京。
一场藏着朝堂暗流与隐晦心意的春猎,就此落幕。
而帐内帐外,那两份心照不宣的牵绊,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