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解除的旨意刚传至皇子府,南宫无忧便敛了周身萦绕的清冷气场,褪去一身疏离,脚步匆匆出了门,孤身一人往相府而去。
这场禁足本就只是做给朝野看的幌子,皇帝对他早逝的母妃心存愧疚,向来偏宠于他,此番所谓“责罚”,不过是迫于朝局形势的权宜之计,于他而言,不过是困在府中虚耗时日,半分实质苦楚也无。
可这些日子困在府中,真正让他辗转难安、食不下咽的,从不是这形同虚设的禁足,而是墨羽递来的那句禀报——纳兰瑾瑜听闻他被禁时,只淡淡一句“知道了”,神色无波,转头却又去关心旁人处境。
那份刺心的落差,搅得他素来沉稳的心绪彻底乱了,连日来心头翻涌的醋意与不甘,终究在那日夜里失了分寸。他仗着夜色翻墙进相府,失控般逼问她与旁人的干系,可话一出口,望见她瞬间惨白的脸色与痛苦失态的模样,他当场便悔了。
所有尖锐的质问都卡在喉间,再吐不出半个字,只剩满心的自责与心疼,缠了他整整数日,挥之不去。
如今解禁的旨意一到,他几乎是片刻也不愿多等,立刻便出了府,心头只有一个念头:尽早见到她,说一句迟来的道歉。
他行至相府后侧纳兰瑾瑜的院落外,脚步却猛地顿住。高墙矗立,墙内枝桠斜斜探出,隐约能瞧见廊下那道熟悉的身影,他指尖微蜷,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又忍不住凑近,贴着墙根来回踱步,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袖,心绪难平。
平日里在朝堂上杀伐果断、从容淡定的七皇子,此刻竟没了半分主意,满心都是忐忑与局促。
他想翻过高墙直接见她,可一想到那日自己失控逼得她那痛苦的模样,便又踌躇不前。他素来我行我素,从不会顾及旁人情绪,更不会为见一人这般辗转纠结,可对着纳兰瑾瑜,他偏偏怕唐突了她,怕再惹得她心生戒备,怕自己这贸然之举,毁了好不容易能靠近她的机会。
就这般在墙外来回转悠了小半个时辰,日影掠过衣角,带起几分清暖。他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局促与不安,足尖轻点,利落又小心翼翼地翻进院内,落地时刻意放轻了动作,生怕惊扰了廊下之人。
墨羽隐在暗处,不由得暗自咋舌。这还是他家那个我行我素、杀伐果断,从不会为任何人折腰的殿下吗?他追随殿下多年,从未见过殿下这般模样,看来,殿下此生怕是要彻底栽在这相府二小姐手里了。
彼时纳兰瑾瑜正倚在廊下,一身素色衣衫松松垮垮裹着身形,随性又慵懒,随手翻着手里的杂记,手边青釉碟里摆着新鲜果子,岁月静好,安然无波。听见院内极轻的响动,她翻书的手微微一顿,却依旧没抬头,只漫不经心丢出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
“稀客啊——这是终于重见天日,连正门都不走,偏要翻院墙进来?”
她早知这场禁足不过是场戏,并非真的罚他,是以当初听闻时,也只淡淡一句了然,并非不在意,只是笃定他不会受半分委屈。她语气自然随意,全然没把他当高高在上的皇子,倒像调侃许久不见的旧友,没有半分疏离,也没有那日的慌乱与痛苦。
南宫无忧被她一语戳破行径,素来淡漠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先前在墙外徘徊许久、在心底反复斟酌的腹稿,竟莫名顿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沉默片刻,敛去所有局促,抬眸看向廊下的女子,语气褪去了平日的锋芒与冷意,只剩几分认真与涩然:“那日在你院里,是我唐突了。”
纳兰瑾瑜翻书的手微顿,这才缓缓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不解:“哪日?”
“我深夜闯进来,失了分寸问你那些话。”他声音平稳,没有丝毫皇子的盛气凌人,字字都透着悔意,“是我一时意气用事,害你受了苦是我的错。”
他没直白说自己是吃醋,可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悔意与不自在,早已说明一切。
此刻他就站在庭院里,身姿挺拔,眼神认真,为那日一时冲动的逼问,放下皇子身段,认认真真致歉。
纳兰瑾瑜这才恍然,心头轻轻一松。
那日她的失态,从不是惧怕旁人,而是被他猝不及防的一问,下意识以为这位心思缜密的七殿下,已然查到了自己深藏的秘密。
纳兰瑾瑜愣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又恢复了往日散漫随性的模样,摆摆手道:“我还当多大点事,早过去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打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再说了,我可从没见过,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七殿下,也有跟人道歉的时候,甚至还为了这,翻墙进相府。”
南宫无忧望着她眼底清澈坦荡、毫无芥蒂的笑意,连日来悬在心底的不安与愧疚,终于轻轻落下。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未移,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独一份的郑重:
“别人面前,用不着。”
“但你,不一样。”
话音落时,庭院里的风似是都慢了半拍,拂过廊下的花枝,落下几片细碎的花瓣,轻轻飘在纳兰瑾瑜摊开的书页上。
纳兰瑾瑜指尖捏着书页的边角,猛地一顿,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平日里总是覆着一层寒冰、藏着朝堂算计的眸子,此刻竟没有半分疏离与锋芒,只剩一片澄澈的认真,还有一丝未散尽的局促,直直望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眼底。
她素来随性淡然,可此刻被他这样直白又郑重的目光盯着,耳尖竟莫名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晕,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她这才后知后觉明白,他那日的失控,从不是无端发难,而是藏着别样的心思。
她下意识移开视线,伸手捻起书页上的花瓣,指尖轻轻摩挲着,故作镇定地轻咳一声,压下心底的异样,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打趣,却少了几分玩味,多了几分温柔:“七殿下这话说得,倒是让我受宠若惊了。”
“毕竟在这京城里,谁不知道七殿下南宫无忧,桀骜不驯,从不会对谁另眼相待,更别说这般放下身段,专程来赔不是了。”
南宫无忧看着她耳尖那抹藏不住的绯红,素来淡漠的唇角,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弧度,那是他从未在旁人面前展露过的笑意,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褪去了所有皇子的矜贵与疏离,只剩满心满眼的暖意。
他缓步朝着廊下走去,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眼前这份难得的静好,走到廊下台阶前,才停下脚步,没有再上前,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声音低沉又温和:“你不必受宠若惊,本就该如此。那日是我不好,不该因一时意气,让你痛苦难过。”
这些日子,他虽在府中自在,可没有一日不在想那日她痛苦的模样,愧疚缠心,连这场形同虚设的禁足,都变得度日如年。他盼着解禁,盼着见她,更盼着她能原谅自己的冲动,哪怕能换她一句不介意,便足矣。
他向来我行我素,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更不会为任何事反复纠结,可唯有纳兰瑾瑜,是他的例外,是他藏在清冷外表下,唯一的软肋与牵挂,连吃醋都变得这般别扭,连道歉都这般小心翼翼。
纳兰瑾瑜抬眸看他,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在意,心头的暖意更甚。她放下手中的杂记,抬手示意他坐:“站着做什么,好不容易来一趟,坐吧。”
说着,她伸手拿起桌边的茶盏,倒了一杯清茶,推到他面前的石桌上,动作自然又娴熟,全然像是对待相识多年的老友,没有半分生疏,也没了此前的淡漠。
南宫无忧依言坐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茶盏,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他看着她素净的眉眼,看着她随性慵懒的模样,连日来的思念、愧疚与那点别扭的醋意,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安稳。
“这场禁足,本就是做给旁人看的,我在府中一切都好,你不必挂心。”他轻声开口,主动说起禁足之事,像是怕她真的以为自己受了委屈,又像是在解释,自己并非落难才来寻她。
纳兰瑾瑜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应着,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我知晓这场禁足不痛不痒,自然放心。只是往后,莫要再这般冲动,即便是皇上有心护你,也需顾及几分朝局非议。”
这话出口,她自己都微微一愣。她素来不爱管旁人闲事,更不会主动叮嘱这般话语,可对着南宫无忧,却下意识地说出了口,再也不是当初那句淡淡的“知道了”。
南宫无忧心头一暖,眼底的笑意更深,他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还有一丝哄她的顺从:“好,都听你的,往后再也不会了。”
若是旁人说这话,他只会当作耳旁风,甚至会觉得多管闲事,可出自纳兰瑾瑜之口,他却觉得无比受用,甚至暗暗记在了心底。
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两人相对而坐,没有过多的言语,却丝毫没有尴尬,反倒有着一种岁月静好的默契。
南宫无忧看着她手边的青釉果碟,伸手拿起一颗晶莹剔透的果子,递到她面前,声音温柔:“看你翻了许久的书,吃颗果子解解乏。”
纳兰瑾瑜抬头,看着他递过来的果子,又看了看他认真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发柔和,伸手接过,轻声道了句:“多谢。”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惬意。南宫无忧就这般静静看着她,看着她低头吃果子的模样,心底满是安稳,他忽然觉得,什么朝堂纷争,什么皇子威仪,都不及眼前这人一笑重要。
他素来清冷孤高,从不知牵挂一人、吃醋别扭是何滋味,直到遇见纳兰瑾瑜,才明白,原来这世间,真有一人,能让他放下所有桀骜与骄傲,心甘情愿低头,满心满眼都是她。
而纳兰瑾瑜咬着清甜的果子,余光瞥见他专注的目光,心头的悸动久久未散,她知晓,眼前这个别扭又深情的七皇子,早已在她心底,从一个淡漠的过客,变成了不一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