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晴雪松开百里屠苏的时候,才发现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抱了他多久,好像把这近
千年欠下的,全部要了回来。
她害怕再失去,害怕听到别人一而再再而三拿他当茶余饭后的话题,他们说着他的传奇,慷慨激昂,浓墨重
彩为他的死亡添上一笔,却从来没有人看到她如同被利剑剜开的心。他们笑得那么肆意,又有谁真正能经得
起她所承受的别离?他们说的那么轻易,又有谁真正有胆有识有愿意为别人付出生命的勇气?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那些年,她将这残忍的世道,看得彻彻底底。
抱住他的那一刻,她真的有一种错觉,仿佛瞬间拥有了全世界。
“……苏……苏……”她攥住他的衣襟,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隐隐的颤抖。
这个名字,曾经是她的禁忌,不许任何人说起,自己也很久不敢提及。如今,终于可以理直气壮的告诉所有
人,百里屠苏,还存在于她生活着的空间,还活在她的身边。
“我在。”
他说,我在。
风晴雪扬起头,目光锁住他的脸颊,他一点都没变,还是那副什么事情都与他无关的模样,那副让她心动的
模样。
于是,抬手,感受着他的体温,开口——“你在,真好。”
“……真好。”
他站在那里,微弱地扬起笑意。
桃花在他们之间飘荡回转,最后懒懒地落在地上,和其他花瓣勾勒出满园春色。
现世安稳,我们终究相遇。
他们像久别重逢的朋友,没有过多亲昵的语句,只是适当的问候,拘谨的距离,拥抱之后保持缄默。却又不
像朋友,风迷乱了双瞳后,谁又看得清她埋藏在眼底的爱意。
身后的桃花枝被人拂开,风晴雪回头,却是定言从桃林深处走来,看见她,有些不怀好意。
“你怎么在这儿?”她强迫让自己的声音不带哽咽的腔调,她最不想让定言看到她软弱的一面,这个一点儿也
不正经的神君肯定会变着法儿的嘲笑她。
虽然她不怕。
“看你会情郎啊。”定言扯了她一下,打量着她身后刻意挡住的百里屠苏。“有眼光。”
看了半晌,他点点头,表示赞赏。
百里屠苏目光里不输于任何人的刚毅,如一汪春水般透明纯净,风晴雪的确有眼光,倒不是说百里屠苏好看
到什么不可逾越的地步,只是单单看他一眼,就被他身上淡淡冷漠却丝毫不感觉生硬的气息镇住。遗世而独
立,原来也不是全用来形容神仙的。
他的眉眼之间虽仍有少年般的稚嫩,却分明藏着一种离奇的静谧,似是伏有十万精甲,枕戈待旦。
“谢谢夸奖。”风晴雪又挡在百里屠苏面前,不过这次用力握住了他的手。她看到他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想
必是这么多天没有休息导致的,况且他本就魂魄不稳……
想到这里,风晴雪急了,“赶紧让开。”
定言耸耸肩,很自觉地给她让了一条道,她头也不回的拉着百里屠苏走开。
走了几步,听见定言在身后说:“天君因为你受伤要惩罚陌然上仙,管吗?”
风晴雪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感觉百里屠苏的手凉了不少。
“是我不慎惹怒了那神兽,与她无关。”他轻轻开口。
风晴雪拉着他,点头,“我会让天君放了她。不过……”她转过身,“苏苏不要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有些事情是你是我都承担不了的,知道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垂了眼睑,“嗯。”
她看着他,很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继续走,然后,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传进百里屠苏耳中:“……苏苏,
你为什么不懂得照顾自己,我真的很心疼你。”
定言看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桃林中,才笑了笑,带了点释然,“这世界还是公平的,不是吗?”
至少有情人,终成眷属。
带百里屠苏回到珞璎殿的时候,沫沫正在门口不停地转圈,连风晴雪走到她面前她都没有发觉,直直撞了上
来。
“哎呦!”百里屠苏伸手一挡,沫沫捂着额怒气冲冲地抬头,却撞进他的眼眸。
她一下子愣了,看着他,目光像是粘在了他的脸上。在那一刻,她听到了一见钟情的声音。
她知道定言神君的眼睛好看到了极致,也知道百里屠苏的眼睛与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她不曾想到,他的眼
眸纯净深邃至此,柔肠百转,诗意盎然。就连风晴雪这样祸国殃民的一张面孔,站在他身旁也显不出如何倾
国倾城。
风晴雪见沫沫盯着百里屠苏看个没完,心情一阵烦躁,“不是见过吗?有什么好看的。”
沫沫连忙摆手,有些急切:“不不不,晴雪上神您别误会……”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一圈。
她说的无比羞涩,风晴雪看的无比窝火。
谁知沫沫像是没完,红着脸颊抬眼看他,问:“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百里屠苏。”他淡淡开口,没有一丝感情的夹杂。
风晴雪刚刚缓和一点,又猛然想到,你们刚见面的时候他好像也是这态度吧?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她看他一眼,一把拽过他的手,握在掌心。
“沫沫,你去定言那儿给我借几件他的衣服,就说是给苏苏的。”她笑得和善,手拉得也是非常自然。
沫沫本想开口,可听出了她语气中警告的意味,识相地乖乖退下。
她对她的好感,是建立在她不觊觎她的人的基础上,如果她再跟百里屠苏眉来眼去,风晴雪不敢保证不会把
她赶回峨眉山。
百里屠苏抽出手,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看看她,才问道:“晴雪,你在生气吗?”
“没有。”她走到木桌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全部吐了出来。
她都快忘了,珞璎殿的茶叶被她全部换成了浮生,突然一尝,真是苦到了心坎里。
她对之前第一次喝浮生忍住没吐的人表示崇高的敬意。
百里屠苏看风晴雪脸色都变了,还以为茶中有什么古怪,从她手心夺下茶杯将剩下的浮生一饮而尽。
“诶,苏苏!”风晴雪条件反射地去抓他的手,没拦住,尴尬地收回,有点心虚。
她这种喝惯了浮生的人,尚且不敢一下子猛灌,更何况百里屠苏从未尝过这种味道。她有点内疚,然后就是
深深的心疼。
“苏苏,没事吧?”
他摇头,“味道……很特别。”
风晴雪“噗哧”一声笑了,说浮生味道特别的,百里屠苏绝对是空前绝后第一人。
“苏苏,你更特别。哈哈。”风晴雪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笑得停不下来。
百里屠苏放下杯子,将嘴角的茶渍擦干净,才开口:“你不生气就好。”
风晴雪敛去了笑意,看他,柔和的眼睛盛满了温暖的光,“风晴雪,永远不会生百里屠苏的气。”她眼珠转了
转,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说:“我只是害怕失去你。”
沫沫回来的时候,衣服是带回来了,只不过顺带着领回了一个不速之客。
本来风晴雪心情不错,结果看到定言大摇大摆地进了她的珞璎殿,门口的守卫居然一声不吭乖乖放行,当她
是死的吗?
光定言自己也就算了,他后边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仙娥是怎么回事?调情表白都闹到她这儿来了?光天化
日之下玩儿尾随?
风晴雪一记冷厉的眼神扫过去,定言摊摊手,表示他也不清楚。
风晴雪没好气,闭着眼睛想也能想到肯定又是定言的***粉们,想当年她的珞璎殿不也是莫名其妙收到了好
多送给定言的小礼物?没想到去了凡间一趟,定言的魅力居然又上升了,这次来的仙娥女仙们比当初多了两
倍不止。
她自认自己长得也不差,为什么就是没人为了她专门跑过来呢?一定是天君近些年收的女仙们太多,把男仙
们都赶去守封地去了,一定是这样!
抱着愤愤不平和满心郁结,风晴雪接过沫沫手里的衣服,却发现竟然全都是白色,一件暗色的都没有。
“定言,你把你暗色的衣服都吃了?”风晴雪瞪他。
“我从来不穿暗色的衣服。”定言无视。
风晴雪拍拍头,忘了!这厮几百年都不带换个颜色的,想在他那儿找到一件暗色的衣服,不等于在铁公鸡身
上拔毛一样空忙一场吗?
风晴雪头疼了,“现在还能去找谁借衣服啊。”
“晴雪上神,奴婢觉得这白色的衣服很好看,很配屠苏公子的气质,不妨试试。”沫沫建议道。
风晴雪却将手里的几件全都递还给了她,“苏苏不喜欢。”
“晴雪,不必麻烦,白色就好。”屋里传来百里屠苏充满磁性的嗓音,好听极了。
风晴雪挑了一件有花纹的递进去,嘱咐道:“换好了叫我,如果实在不想穿,千万不要勉强。”
“上神大人,屠苏又不是小孩子了,喜不喜欢自己会考量,你别瞎操心了。”定言把她拉开一点,抱着胳膊慵
懒地倚上门框。
风晴雪懒得理他,一回头却发现小仙娥们整齐地排在门口,就像等着她挑选一样。他们一人手里拿着一张白
纸,低头匆匆地像在记什么东西。
风晴雪忍不住她的好奇心,凑上前看了一眼,立刻黑了脸。纸上工工整整地写着“百里屠苏不喜欢白色衣物。
”
她挨个翻他们攥住的纸,内容居然都差不多。
“谁让你们记这些东西的!”风晴雪声音里有翻腾的怒气。
底下的人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定言拉住她,“注意你的身份。”
她甩开他的手,注视着跪在前面的几个女仙,蹲下身,问:“谁让你们这么做的?告诉我,我保证你们没事。
否则……”
她话还没说完,一个胆大的女仙突然起身,朝她吼道:“风晴雪,你凶什么凶?我们不过是听你的奴婢说她看
到一个比定言神君还要好看的人,过来看看而已,你以为你是谁啊,凭什么要定言和百里屠苏都围着你转?!
”
她皱了皱眉。安子悦,天君最宠幸的黯晨天妃的表妹,凭着她表姐的地位到处耍威风,目中无人自视清高,
诋毁了不少老实的仙娥和仙官。当年她初到天宫,跟定言走得近些,她就不断派人找她的麻烦。她初来乍到
不想惹是生非,而且她心仪定言同她也无多大关系,所以她并未为难她。可如今她居然把主意打到了百里屠
苏身上?好,很好,今天新账旧账,一块儿算!
“安子悦,我让你说话了吗?给我掌嘴!”风晴雪看着她,云淡风轻,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旁边两个跪在地
上的仙娥闻言,上去就给了她两巴掌。
“风晴雪!你敢叫人打我!”
“有何不敢?就算今天是你表姐黯晨天妃站在这里,她敢这么跟我说话,我也照打不误!我告诉你,记住你自
己的身份,天宫不是你耀武扬威的地方,我风晴雪更不是你惹的起的人!”
她是四海八荒唯一的女上神,天君见了她也要礼让三分,如今安子悦直呼她的名讳,她将她抽筋剥骨天君也
不会过问。
“安子悦,你可以喜欢定言,我不管。可你千错万错,就是把你的心思动在了百里屠苏身上!安子悦你给我
听好,百里屠苏是我的人!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就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信不信,我现在就算把你
打到形神俱灭,你表姐也不敢跟天君提一个字?”风晴雪的笑容在她眼中变得狰狞可怖。安子悦瞬间脸色煞白
。
“别……别骗人了……”该死的,她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风晴雪明明笑得没有半分噬血,她却感到一阵彻
骨的冷意,寒到了骨子里。
她不过是想看看百里屠苏的模样,口无遮拦说了她几句,她不会这么绝吧?!
“来人,安子悦出言不逊冒犯天界上神,今打入凡间历劫五百年,时限一到方可重列仙班。”她背过双手,冷冷的开口。
安子悦一下子懵了,反应过来时忙失声尖叫:“不!我不要去凡界!也不要去历劫!风晴雪!你这个狠毒的
女人!我不过是想看百里屠苏一眼,你竟狭隘到这个地步!风晴雪!你等着!总有一天,你会永远失去百里
屠苏!风晴雪!你等着!!!!”
她凄厉的喊叫消失在大殿门口,风晴雪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地上的一干人等因这一变故惊出了一身冷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好生尴尬。
风晴雪推开门,“不是想看吗?都给我把头抬起来。”
仙娥们默不作声,把头使劲往下低,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门内出现了一片白色的衣角,然后慢慢往上,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流转着比繁花还要潋滟
的光芒,白皙的脸,高挺的鼻,岁月静好的眉眼。
他像仙,一身清冷的气质仿佛凌驾于万物之上,什么污秽都玷染不了他一分一毫。他也像魔,只需一眼就能
蛊惑了人的心智,使人一再沉沦却甘之如饴。
冰与火的融合,仙与魔的化身,在他身上凝结出另外一种决然不同的境界,说他是仙他却比仙还要惊艳,说
他是魔他却比魔还要妖冶。
这样的人,生来就能让所有人为之疯狂。
人群中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然后空气凝结,所有人目不转睛的盯着门口的人,屏住了呼吸。
风晴雪同样看呆了,一时也不知作何反应,直到那少年看向她的方向,问:“如何?”她笑了,启唇——
“陌上颜如玉,公子世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