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掌心按在冰凉的青砖上,她肩头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低低地啜泣,声音沙哑“大小姐……老婆子我……终于见到您了!”
泪水顺着她布满皱纹与疤痕的脸颊滑落,砸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敢抬头,只将头死死抵在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自重生归来,还从未与此人见过面,可对方一句“大小姐,老婆子我终于见到您了”却带着一种久别重逢般的熟稔,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她垂眸看着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老人,目光清浅却带着探询,语气平静,但还是带着几分不解 “你我素不相识,为何……如此称呼我?”
老妇颤巍巍地伏在地上,嘶哑的嗓音里裹着追忆,一字一顿道:大小姐……老婆子我,曾是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红柚啊……
话音落下,她终于鼓足勇气,微微抬起那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浑浊的眼眸里翻涌着委屈与思念,望着凤恋雪的目光中带着思念与恳切。
凤恋雪只觉耳畔“嗡”的一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红柚”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她记忆遗忘许久的回忆。
她下意识地起身,头上的步摇发出脆响声,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难得带着震惊和讶然!只那双总是清明冷静的眸子,此刻骤然睁大,连带着握着书卷的手指,都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发颤。
红柚……娘亲身边最得力的贴身丫鬟红柚?
那个记忆里总是梳着双丫髻,笑起来脸颊有两个浅浅梨涡,手脚麻利、眼神清亮,总跟在母亲身后,会偷偷给幼时的她塞桂花糕的红柚?
眼前这个身形佝偻、面目全非、连声音都沙哑得辨不出本调的老妇,怎么会是那个鲜活明媚的红柚?
凤恋雪死死盯着老妇脸上那片狰狞的疤痕,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越过那片丑陋,落在她未被损毁的半张脸上。
那眉骨的弧度,眼角的轮廓,虽然还能看清楚年轻时的样貌,但那个时候她还年幼,而且还经历过了一世,过了这么久,她不可能还记得住!
凤恋雪在震惊过后,迅速冷静了下来。
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指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动,眼底翻涌的惊涛转瞬,便被一层深不见底的沉静压下。
红柚……娘亲身边的大丫鬟。
可她幼时记忆本就模糊,又隔了一世光阴,眼前这人容貌尽毁、身形佝偻,与记忆里那个笑带梨涡、眉眼清亮的少女实在相去甚远,仅凭一句话,她如何能轻信?
凤恋雪垂眸望着仍跪在地上的老妇,眸光微沉,语气里已褪去了先前的讶异,多了几分相府嫡女该有的审慎与疏离。
“你说你是红柚,该如何证明?”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毕竟,空口无凭,我如何信你?”
老妇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连忙磕了个头,沙哑的嗓音带着急切,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大小姐明鉴!当年与我一同侍奉夫人的贴身丫鬟,一共有四位,夫人仁慈放了我们奴籍,还给我们找了好人家,又备了一份不小的嫁妆。
可除了老身之外,其余三人之中,唯有柳绿姐姐选择一直留在夫人身边,她是最早跟着夫人的,说一句不恭敬的话,夫人对她胜似亲妹,而且夫人对她还有恩。
所以柳绿后来虽然也脱了奴籍,却依旧不肯离去,执意留在夫人身边尽心伺候,最后还做了您的乳母!”
她怕凤恋雪不信,又急急补充,身子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所以柳绿如今定然还在相府之中,大小姐只需派人将她请来,虽然过去了十年,可柳绿姐姐与老婆子我一同侍奉夫人多年。”
话音落下,她再度垂首,等着凤恋雪的决断,完好的那半张脸上带着忐忑与希冀,脸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不敢抬头,只是将头轻轻抵着青砖,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语气里带着几分卑微的恳切“我与柳绿一同伺候夫人多年,她最是清楚我的底细。”
她说完,便安静地跪着,不再多言,只余下微微颤抖的肩头,显露出内心的不安。
凤恋雪垂眸看着她,眸色沉沉,心中思绪微转,若要辨认,柳姑姑确实再合适不过!她没有立刻应声,沉默片刻后,才淡淡抬眼。
看向一旁候着的芸香,声音平静无波“去把柳姑姑请来,我有话问她。”
芸香立刻躬身领命“是,主子。”
房门轻启轻合,屋内再度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灯笼光影轻轻摇晃,映着一立一跪两道身影,各怀心事。
凤恋雪没有叫老妇起身,只缓步踱至窗边,背对着她而立,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廊下灯火朦胧,却照不进她眼底半分情绪。
沉默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老妇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粗糙的手掌紧紧贴在青砖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余下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了她心底的慌乱。
凤恋雪缓缓转过身,眸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趁着这段时间,你且说说,这些年,你都在何处?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老妇身子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她迟疑了一瞬,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回大小姐,老婆子我是二十岁的时候,由夫人做主消了老婆子我的奴籍,原本夫人还打算为老婆子我找户好人家,只是老婆子无意嫁人,所以便拒绝了夫人。”
说到这些,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开口“虽然如此,但夫人一视同仁地为我备了份嫁妆,甚至多添了些,因为除了柳绿嫁人时多给了些,可另外两个贴身丫鬟嫁人的准备都是一样的,所以夫人说不能因为我不想嫁,就厚此薄彼,不能因为我没成亲,就得少算成亲那日准备的花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