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洵很快就带人离开了，院子里安静下来，下人们挑来大桶的水，哗的一声泼在地上，一遍遍的洗刷着地上的鲜血，楚乔站在那里不动，没有人敢来吵她。
风吹在她的身上，身一体都是寒澈澈的冰冷。
门外突然传来年轻男子愤怒的怒骂声。
阿精滚开！
阿精喝骂着那些拦阻他的侍卫，大步冲进来，看到楚乔的样子，鼻子顿时一酸。
他也不管周围还有下人，一把将楚乔扛起来就往屋里走，外面那么冷，楚乔却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单衣，侍女们惊慌失措的冲上来为她一搓一手一搓一脸的取暖，她呆愣愣的任人摆一弄，像是已经死了一样。
阿精“姑娘，你别这样。”
阿精红着眼睛对她说。
阿精一切都是程鸢那个奸佞小人在谗言惑主，姑娘，你要坚强一些。
阿精的声音听起来那么远，像是从遥远的天那边传来的，楚乔微微转头，疑惑的看着他，过了许久，她才缓缓的沉声问道。
楚乔“贺萧呢？”
楚乔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沙哑，像是破碎的风箱，阿精微微一愣，好像没听明白她的话一样，傻傻的问道。
阿精“啊？什么？”
楚乔“贺萧呢？秀丽军的士兵呢？他们怎么样？有事吗？”
阿精“没事没事，”
阿一精一连忙答道。
阿精他们什么事都没有，现在就在卫武所里。
阿精他们想来看你，只是你还在养病，就没来打扰
楚乔“哦。”
楚乔默默的点了点头，神情十分平静，她又再问道：
楚乔“宇文玥的人马，全都死了吗？”
阿精“全都死了，尸体都被打捞上来了，大部分都在，有些太深了，没捞到，不过想来也活不了
楚乔宇文玥呢？他，捞到了吗？”
阿精微微舔了舔嘴唇，见楚乔表情平静，沉声说道。
阿精“已经捞到了，被送还给大魏了，元彻亲自来接的。因为是全尸，我们还换取了宇文家一百万金的赎金。”
楚乔仍旧是木然的表情，她的眼睛发直，只是不住的点头，阿精紧张的说道。
阿精“姑娘，你放心，没人毁坏他的一尸一体，送回去的时候还是好好地，陛下还给准备了上好的棺木……”
楚乔“人都死了，还要棺木做什么。”
楚乔那，欢儿呢？
阿精哦！你是说萧姑娘啊？她回大梁了。
楚乔听完随即站起身来，她已经六七日没吃东西了，只是在开始的时候被灌了点药，走起路来轻飘飘的，险些摔倒。
阿精想去扶她，却被她推开了，她颤颤巍巍的来到书案前，拿起纸笔，似乎想要写字。
屋子的门此刻还是正开着的，风吹进来，卷的满书案的书册哗哗乱翻，阿精着急的吩咐丫头。
阿精“快把门关上啊！”
再低下头的时候，却见楚乔已经写好了，她将书信折好交给阿精，平静的说道。
楚乔“麻烦你把这封信交给贺萧，让他按照上面的吩咐去做，一定要阻止宇文家的杀手进燕北。”
阿精愣愣的接过，却见楚乔挥手极快的又写了一封，交 给他道。
楚乔“这封信交 给乌先生，告诉他，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达成信念的方式却有很多种，我已在尚慎洒下了种子，现在我把那里交 给他了。”
随后，楚乔提笔又写了封信。
楚乔“这封信交给羽姑娘，跟她说，一切拜托她了。”
阿一精一心里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直爽的男人傻楞楞的问。
阿精“姑娘，你不是要寻短见吧？”
楚乔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神仍旧是那么清亮，可是阿一精一却觉得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是的，是不一样了，以前姑娘纵然冷静淡定，但是当她看着你的时候，你会真切的感受到她的情绪和她的喜怒哀乐。
而现在，即使她看着你，你也感觉不到她的视线。她的眼神望着你，却似乎也穿透了你，越过身一体，越过房屋，越过院墙，越过天边的流云远月……
楚乔“不会。”
楚乔淡淡的说了一句，然后转过头，对阿精说。
楚乔“我饿了，拿点东西来吃。”
阿精顿时就愣住了，过了好一会，他才高兴的答应了一声，飞快的跑了出去。
阿精离去的时候，楚乔已经在吃药了，大夫们一批批的走进来，背着大大的药箱，院子里似乎又有了生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阿精却觉得更冷了。
刚出了门，就看到站在一胡一 杨树下的燕洵，云碧这个地方名字虽好，但是却是个贫困的穷乡僻壤，穷山恶水的，每年都有大雪灾，在这里生活的百姓，总是填不饱肚子，于是每年都在逃荒，时间长了，除了一些年迈的老人家，就只剩下这些胡 杨树了。
见他出来，燕洵也没有回头，将手里的几封信递过去，燕洵一一拆开，仔细的看，三封信都不长，燕洵却看了足足有大半个时辰。最后，他将信原封放好，交给阿精道。
燕洵“按照她说的去做。”
阿精面孔通红，好像做了贼被人发现一样，他沉默了半晌，终于沉声说道。
阿精“陛下，姑娘会不会想不开自尽啊？我听她像是在交代遗言一样。”
燕洵面色不变，给了阿精和楚乔一样的答案。
燕洵“不会。”
阿精“那……”
阿精又问道。
阿精“为什么要让姑娘背上谋杀宇文玥的这个罪名呢？宇文家的死士会疯狂的报复不说，姑娘也会恨您的呀？”
燕洵“恨我？”
燕洵声调上扬，闻言沉声一笑，淡淡的说。
燕洵“那也比死了好。”
阿精微微一愣，恍惚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不完全明白，他又问道。
阿精“陛下，我们随便拿一具尸体去骗大夏骗宇文家，不会有事吗？我们收了他们的赎金的。”
燕洵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来，指着前面茫茫的雪原，缓缓说道。
燕洵“阿精，你知道燕北地图上为什么不标注云碧这个地方吗？”
阿精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问到这个，他摇了摇头。
阿精“不知道。”
燕洵“因为这里没有用，”
燕洵语调低沉，冷淡的说道。
燕洵“这里太小，怪石嶙峋，无法耕种，也不能做牧场，寸草不生，赤水不流经这，千丈湖离这也很远，气候恶劣，一到冬天就有雪灾，地理位置偏僻，连犬戎人攻入关都不来这边劫掠，无论是军事上还是经济上，都是燕北的负担，没有半点作用，所以连地图上都不标注这里了。”
他冷冷的笑了一声，声音那般低沉，缓缓的转过头来。
燕洵如今的宇文玥对于宇文家，就是云碧对于燕北，存在只是耻辱和负担。
燕洵对于一个轻率冒进、肆意妄为，并且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一个女人的手上的帝国将军，你以为等待他的下场是什么？宇文家的人和他撇清关系还来不及，谁会给他收尸呢？
阿精恍然大悟，说道
阿精“哦，难怪陛下要用姑娘做幌子，原来是志在宇文家。可是宇文玥是并不是为了楚姑娘而死的啊为何不让大梁公主背这个黑锅呢”
燕洵不可！我们还需要大梁的帮助！
燕洵面无表情的看着远方，缓缓道。
燕洵“宇文玥的死只是个开始，宇文阀、元彻都会受到此事的波及，大魏不是正在乱吗？元齐已死，元嵩又是个扶不起来的，魏阀的势力太软了，我不妨帮他们一把，只有大魏内部不稳，我的江 山才能坐得稳当。”
阿精愣愣的说不出话来，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脸孔，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呆。
燕洵转过头来，不去看阿精呆滞的表情，有句话他没有说出来，狮子虽然凶猛有用，但是难以控制，有些时候，他其实只是需要一群狗。
至于阿楚，她总会明白的，杀宇文玥势在必行，以她的名义设这个圈套也是无奈之举，一来宇文玥此人难以易与，若非非常手段实难掌控，二来，他也的确需要这件事情的后续效应，等到大魏因为此事分崩离析的时候，她自然会明白，他才是对的。
她现在只是像往常一样，发发脾气难过两天罢了，时间会冲淡一切，而他，有的是时间。
阿精沉默着，想了想，突然开口问道。
阿精“陛下，姑娘很伤心的，你不进去看看她吗？”
燕洵“没时间了，我今晚要去关上，元彻来这够久的了，该让他回家去看看了。”
燕洵说完就离去了，阿精站在原地，看着燕洵骑上马，在禁卫的护送下越走越远，恍惚间，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他曾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自己当时劝他一切要以大局为重，他转过头来反问自己“若无阿楚，我要燕北何用？”
那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直到今天尚在耳边回荡，可是现在，陛下是不是已经将这句话给忘了？或许他没有忘，燕北始终没被他放在眼里，他的心太大，智慧也太高，他的眼睛，是望着整个天下的。
阿精低着头，已然不知是非对错，也许从他跟随他的那一天起，就已然注定会有今日了。
他转身向卫武所走去，以往挺拔的背脊不知为何竟有些弯曲，好似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再也无法挺一直的行走了。
楚乔整整休息了五天，精神终于完全恢复了过来。
汁湘整日的陪着她说话，说她们小时候的事。汁湘嫁人了，夫婿是一个军官，昨日还见她接到了一封信，看那喜上眉梢的样子，似乎很是满足。
这几天楚乔很正常，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平时不睡觉的时候，她还在院子里练武，她之前大病一场，脸颊瘦的脱了像，现在渐渐好起来，只是面色仍旧是苍白的。
汁湘很是奇怪，晚上的时候偷偷去看，却发现她虽然躺在那里，却根本没闭上眼睛，常常是睁眼到天明，一夜 无眠。
今天是新年，关上的战役三天前就已经结束，长安急下八面金牌招元彻回京，元彻无奈下，只得撤兵，燕洵趁机攻打雁鸣关，虽然没能攻下，但是大魏
也付出了五万多的伤亡，也算是新年前给燕北的一份大礼了。
燕洵提前一天赶了回来，云碧突然间作为燕北皇帝过年的所在，地方官员都激动的好似被打了鸡血，到处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汁湘早上的时候拿来了新的衣裳，是大红的，上面绣着百朵百合，看起来吉祥喜庆。楚乔却看着不舒服，觉得那颜色像血一样，一点点的蔓延过来，指尖都不愿意去触碰。
这个地方，也没必要再继续待下去了。
燕洵进来的时候，房间已经空了，一切如常，整齐干净。
他恍惚间想起了当年他和淳儿定亲时的那一晚，一颗心突然就直直的冷了下去，不是没想到，只是却也抱着一丝希望，也许她想通了呢？也许她已经不怪自己了呢？
毕竟他们在一起快十年了，她一直是那么包容他的，无论他做了什么，她都是可以原谅他的。他曾放弃了燕北，曾杀了她的部下，曾怀疑她排挤她，她不是都没有离开他吗？只是一个宇文玥，只是一个宇文玥而已，阿楚纵然对他有感恩之情，又怎及得上自己和她十年相守的情谊？
他们也许只需要谈一谈，只要他开诚布公的将自己的想法全都说出来，她应该是可以理解他的。就算生气，也早晚会气消的，大不了再让她回来掌兵，如今大局已定，也没什么顾及的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驽定，这几日，他反复在心里安慰了自己几百遍，可是此刻，看着这整洁干净的屋子，他却猛然间心慌了，他急忙往外跑，行走间衣袖刮掉了书桌上的一块小东西，只听啪的一声，清脆的声响传到耳朵里，燕洵低下头去，却见幽幽的灯火下，一枚纯白的玉石戒指掉在地上，已经被摔成很多瓣，幽幽的反射着烛光，微微有些刺眼。
燕洵愣愣的站在那，看着那枚戒指，恍然间想起了阿楚当日的话：“如果宇文玥死在燕北，我将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我将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永远……
下集预告（萧语回到现代，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