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淳抬手取下白鸽腿上的竹简,展开时指腹触到竹面微凉的纹路。简上只有一行小字,是往生营特有的暗语:“萧玉已离秘府,亲赴豫城。”
她将竹简凑到烛火边,淡青色的竹片蜷曲成灰烬时,窗外的风卷着初春的寒意闯进来,吹得烛火明明灭灭。采薇端着刚沏好的碧螺春进来,见公主望着空荡荡的窗棂出神,鬓边碎发被风掀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竟比案上的白瓷更显清冷。
“公主,宇文公子刚走,要不要再加件披风?”采薇放下茶盏,轻声问道。她总觉得这几个月的公主像换了个人,往日会为一支珠钗的样式纠结半日,如今却常对着月光或风声静坐,眼底藏着连烛火都照不透的沉影。
元淳回过神,指尖捻起茶盏,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不必。去备车,本宫要去见萧洛。”
萧洛被安置在别院的西跨院,院里种着几株新抽芽的垂柳,嫩黄的枝条垂在青石板路上,倒有几分大梁江南的景致。他正坐在廊下临摹字帖,手腕悬在宣纸上,笔尖的墨迟迟未落——纸上是元淳昨日留下的那句“江山为棋,众生为子”,字迹凌厉如刀,与她素日慵懒的模样判若两人。
听到脚步声,萧洛猛地抬眼,苍白的脸上泛起薄红:“你又来做什么?”他的声音还带着病气的沙哑,却刻意扬着下巴,摆出几分皇子的矜贵。这些日子他被软禁在此,锦衣玉食却毫无自由,偏这掳走他的公主还总爱来“探望”,每次都带着些莫名其妙的话来扰他心神。
元淳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那张只写了半行的字:“梁王殿下倒是好兴致,身陷囹圄还能练字。”
“总好过某些人,靠掳掠他国皇子来逞能。”萧洛将笔重重搁在砚台上,墨汁溅在宣纸上,晕开一团乌黑,“你到底想怎样?杀了我,或是用我要挟大梁?”
“杀你易如反掌,却脏了本宫的手。”元淳端起采薇随后送来的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至于要挟——你觉得萧玉会为了一个她素来不放在眼里的病弱兄长,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势吗?”
萧洛的脸色更白了。他何尝不知,妹妹萧玉这些年明里暗里为他铺路,不过是为了堵住朝臣的嘴,好名正言顺地掌控秘府。若真到了取舍关头,他这个“废棋”只会被毫不犹豫地舍弃。可被人这样赤裸裸地戳破,心口还是像被针扎了似的疼。
“那你……”
“本宫要你看些东西。”元淳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密报,扔在石桌上。卷轴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还有几幅手绘的地图——那是往生营连夜从大梁秘府搜来的卷宗,记录着萧玉如何勾结大魏朝臣,如何策划刺杀元淳,甚至如何暗中培养死士,打算在大梁攻破后自立为王。
萧洛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他虽不问政事,却也认得妹妹的笔迹,那些看似规整的计划里,藏着连他都未曾看透的野心与狠戾。
“她为了权力,连你的性命都能赌上。”元淳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萧洛心上,“豫城之战正酣,她不好好守着大梁,偏要亲自跑去前线——你以为她是去督战?她是想借燕北军的手,除掉你这个最后的隐患。”
萧洛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想起出发前母妃偷偷塞给他的护身符,想起暗卫临行前欲言又止的眼神,原来那些不安都不是错觉。
“你胡说!”他嘶吼着,却没什么力气,咳得弯下腰,“玉儿不会……她不会……”
元淳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那时她也是这样,明明看到了燕洵眼中的疏离,却还抱着“青梅竹马”的幻梦不肯醒,直到九幽台的血染红了天空,才明白有些执念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起身,理了理裙摆:“信与不信,你自便。三日后,豫城那边会传来消息——或许是燕北军大胜,或许是‘梁王殿下不幸病逝于乱军之中’。”
萧洛僵在原地,望着元淳离去的背影,手中的密报几乎要被捏碎。春风卷起落在地上的宣纸,那“江山为棋”四个字在风里翻卷,像极了他此刻七零八落的心。
三日后,豫城的捷报果然传到了长安。密报上说,大梁长公主萧玉亲率精锐突袭燕北军大营,却中了燕洵与楚乔的埋伏,兵败自刎。而在乱军之中,发现了一具穿着梁国王子服饰的尸体,面容已毁,只能凭腰间玉佩辨认——正是萧洛。
消息传到西跨院时,萧洛正对着那卷密报发呆。采薇来传话时,他半天没回过神,直到确认“自己”已死,才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
元淳再次来看他时,见他坐在廊下,鬓边多了几缕银丝,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如今你是‘死人’了,萧玉的计划里再没有你的位置。”元淳递给他一套普通的青布衣衫,“想活下去,就换个身份。”
萧洛接过衣衫,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忽然抬头看她:“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做你该做的事。”元淳望着院外抽芽的柳树,“大梁不能落在萧玉那样的人手里,更不能让她的野心毁了好不容易平息的战局。你是萧家最后的血脉,总该为大梁的百姓做点什么。”
萧洛沉默了许久,久到元淳以为他不会答应,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破城之后,留大梁百姓一条生路。”
元淳笑了,那笑容清浅却真切,像初春融化的冰雪:“成交。”
她转身离去时,身后传来萧洛的声音:“你……到底是谁?”
元淳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消散在风里:“一个来讨债的人。”
马车驶出别院时,采薇忍不住问:“公主真的信得过他?”
“信不信不重要。”元淳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长安的繁华依旧,可她知道,这繁华之下藏着多少暗流,“重要的是,他现在和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她瞥见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宇文怀正站在茶馆门口,对着一个穿黑衣的人低语。那人腰间露出半截令牌,上面刻着的“秘”字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元淳嘴角的笑意冷了几分。萧玉果然没死,还在想着利用宇文怀做最后一搏。也好,她正愁找不到理由,彻底清理掉这颗埋在大魏心脏里的毒瘤。
“去御书苑。”她对车夫说,“本宫要向父皇请旨,亲赴豫城。”
采薇一惊:“公主!您的伤还没好利索,豫城战事凶险……”
“凶险才要去。”元淳打断她,指尖轻轻敲击着膝上的密报,上面燕洵的名字被她圈了又圈,“有些人,有些债,总得亲自去了结。”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元淳闭上眼,前世的画面与今生的计划在脑中交织——九幽台的血,红川城的火,还有燕洵最后看她时那双冰冷的眼。这一世,她不会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那些欠了她的,害了她的,她会一个一个,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车窗外,春光正好,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豫城的方向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