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卯日星君当值时分,便有小仙娥将我唤醒。山头微露晨光,起早的一群婴勺叽叽喳喳,沉睡的招摇之山亦慢慢醒来。
这些年,少有早起的时候。今日躺在卧榻之上,挣扎了小半刻功夫,最后仍以失败告终。心下不由感叹一番:众神当真辛苦,为了四海八荒九州万民,每日辰时就须得上了凌霄殿议事。呜呼哀哉~
遂又不管不顾,裹了被子蒙了头。待要二次入眠时,云被突然被人一把掀开, “大胆!”二字脱口而出。一醒神,就瞧见着了白衫的哥哥,披着火色披风,披风上刺着栩栩如生的金銮火凤熠熠夺目。这人沉着一张脸将睡眼惺忪的本人从卧榻上捞起来,端坐在铜镜前。
“还不速速伺候小殿下更衣!”帝君声色俱厉,一语既出,寝殿里的小仙娥们进进出出身前身后的忙活开来。
铜镜里的佳人,慵慵懒懒的描着黛色娥眉,娇目微嗔。时不时的还抱怨两句:“无非起的时辰略晚,哪里至于动怒…”
描眉的间隙,我从铜镜里瞧见我的贴身侍婢云裳,捧了一件藕色锦袍上来,大约是寻着我的喜好,平日里就爱穿素色衣裳。
我略一转身,思忖一番,还未等云裳开口,便道:“今日改着那件朱色羽衣。”
云裳愣了愣,随后又望了望哥哥,片刻答出一个“是。”字,才茫然退下。
哥哥略抬了抬眉,瞟了我一眼,“受了什么刺激?”
因这羽衣乃以云锦做缎,采以千年一开花的摩诃曼珠沙华做引,其朱红的色泽则是提取此花的露水织染而成;而这摩诃之花只生长于佛祖座下,渐生佛性,将露水也染了红;露水采集亦有讲究,时辰早了色度不够,时辰晚了色度又浓了;再者,锦衣上的凤纹又以天蚕金丝做线,耗费十数绣女,整整绣了上百年,才制成此衣。
这件贵重的衣裳乃是我前些年渡劫后,天君遣重臣送来的贺礼。因我十分不待见九重天的一家子,故而这衣裳送来至现下早已一千多年了,打我从涅槃中苏醒算来也有三百来年。但我从未正眼瞧过一回,方才却主动提出要着此衣赴宴,难怪令哥哥有此一问。
待我描好眉毛,又对着云裳呈上来的头饰,随意挑了一支金叉绾入发丝,朝着哥哥莞尔道:“今日可是要赴天后娘娘的寿宴。虽我不喜这门亲事,但现下面子功夫需做足了才行。无论是以羽族帝姬的身份赴宴,或是以未来太子妃的身份赴宴,倘若着装如平日那般素净,着实略显随意,怕是对天族不尊。又因你妹妹的种种流言,早已传入了四海八荒各大仙族的耳朵里,像今日这等场合若我还妄自菲薄,岂不坐实了那流言。故而这厢盛装赴会,我非端着不可。”贴着铜镜瞧了瞧,又扭头道:“我是不打紧,但却万不可让众神轻看了招摇。”
哥哥应了一声,扬了扬嘴角,不再说什么。他的侧脸就着东方天际散发出的一缕晨光,好看极了。
半个时辰后,我们落在了南天门前。
此番乃我初登上界,第一次见着眼下这般情景,“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 。碧晨晨又明晃晃的南天门两旁驻守着数十天兵,个个持刀仗剑,气宇轩昂。
唔,天族排场真够浩大。
站在列阵天兵前的一名仙官,着了银色袍子,见我们落下云头,便立即迎了上来,“小仙在此恭候多时。”
免不了一番礼数寒暄,这银袍仙官表明来意,原是太子专使,负责迎接我二人。
由他引着路,一路前行,行之所见处处彰显着贵气逼人的势头。见着了几根刻着金鳞赤龙的金柱直耸入云;还还见着一座青羽桥,石桥之上盘旋着九只青鸟。我便好生好奇,开口道: “哥哥,为何此处有九只鸾鸟?”
还未等哥哥搭话,那银袍仙官脆声一笑,“小殿下不知不奇怪,四海八荒初定那年,小殿下还未出生呢。这是当年卓燃君上呈送天君的贺礼,‘九州青鸟图’,寓意九天之下,安定祥和。此图呈至凌霄殿上,一经打开,画上的九只鸾鸟便夺画而出,常年盘旋在这座石桥之上,后天君又为此桥命名:青羽桥。”
我会意的点点头,扯了扯哥哥的衣袖,道: “从未听你提起过,难怪我有这一问。”
哥哥淡淡的撇了我一眼,并未搭理我,话间行至凌霄殿外,他才对那仙官说到:“本君此番上殿议事还需个把时辰。只是舍妹,还得劳烦仙使代为安顿。此番乃是她头次上界,望仙使多费心些,舍妹不懂天宫礼数,莫让她再闯出什么祸事来可就失礼了。”
仙官鞠了鞠身子,揖了双手道: “帝君有礼,还请帝君放心。小仙既然领了太子殿下、天后娘娘亲令,今日自当会尽心侍奉。稍后小仙将小殿下送往蟠桃山后的姻澐阁中稍作歇息,帝君在凌霄殿议事毕后,随意遣一名侍女仙婢,叫人领了您前来即可。”
哥哥道了声: “有劳仙使。”随后转过来对着我交代了几句,“你且跟着仙使大人,好生休息会儿。稍后我来寻你,头次上界,可千万别给我惹些祸事出来。”
我撇了撇嘴,“遵命~”说得我天生只懂闯祸?
待哥哥进了凌霄殿,我便由那位仙官引着到了一处别院。那仙官对着我道:“小殿下好生在此歇着,小仙已吩咐了下去,稍后将会奉上茶水糕点。小仙就在院外看守,有事传唤即可。”
我点点头,待那位仙使退下后,终于不用再拘着,心下总归放松了许多。低眉瞧见脚下有一条小径通往小院深处,铺满了青色的碎石,沿路的牡丹花开得烟烟霞霞。此时不远处,两名小仙娥呈着茶水糕点,微低着头,一前一后的走了过来。
“拜见小殿下。”
我轻拂了拂袖,“免礼。”她二人将茶盏点心放下后,便也退下了。院中又只剩下我一人,这景致倒是清奇,清浅的御池里躺了朵朵睡莲,旁边有一座小小的拱桥,小桥下来回撺着几条红鲤。
这别院却不似仙家福地,倒有几分凡尘之味。
此间心中不免犯了嘀咕,这几日我也未来得及细想。虽挂着两族联姻的名头,但过往的五万年也未听得天君或者天后设了何宴,邀了何人,又邀没邀我羽族赴宴。今年怎的想起了这一出,活了几十万年的神仙了,还要设寿宴吗?临近三日才下帖子吗?也不知此番天族太子和他娘亲心中在盘算什么。
无头又无绪,思之不解,便不再思量。瞧了瞧时辰,约莫巳时不至。不晓得哥哥议事到几时,别院无人打扰,也是百无聊赖。不过,小径的深处,石障之后却有着熙熙攘攘的动静,难不成别院中还有旁人?遂起了猎奇之心,缓缓踱了步子,过去瞧了瞧。
曲径通幽,别有天地。
穿过幽静的小院,绕过一丛清泉,原来这头便能通往天后娘娘的蟠桃园。
一眼望去,夭夭灼灼花楹树,颗颗株株果压枝。
东首有一名女子,眼珠子全场来回扫动,全神贯注的盯着下边忙着采桃的仙婢,面上神色紧张异常,生怕某个细节出错的模样。看那女子一副举足轻重的样子,大约是采了仙桃设宴来的。
不过见她一袭青色华服着身,那服饰与一般的宫娥仙婢的纹路、材质、工艺又大有不同。依稀瞧见,她这气质体态虽算不得倾城之姿,容貌倒也标致,算个小美人儿了,估摸也是天族哪家神女千金。
正走着神儿,一阵清风拂面,带来一缕香甜。唔,好香的桃花,含着淡淡的迷醉。神思一动,若取之制成桃花醉,必成世间又一佳酿。
心念一起,便想着,不如进去瞧一瞧那枝头烟烟霞霞的桃花。复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装束,朱红羽衣袭身,金丝凤纹做缀。唔,忒隆重了些。遂捏了一诀,一缕青烟中将自己幻化成园中仙娥的装束。易了容貌,敛了元神,学着他们的模样,小小碎步穿行于桃园之中。
听闻,这蟠桃园栽有三千六百棵桃树,果子更是分了三六九等。此前我并未亲眼得见,但也听哥哥提起多次。今日机缘巧合混了进来,见着身旁的小仙子来来回回,细细查看,专挑饱满红润的果子,轻轻摘下,再呈往那名青衣女子处。于是我亦学着这些小仙娥的模样,仔细挑选。不瞧不要紧,一瞧发现这正在采摘的紫纹细核、硕大丰满的果子,竟是九千年一熟的上品蟠桃。
啧啧,天后娘娘真是出手阔绰。
心下不由自主的自言自语一番:“这可是九千年一熟的上品呢,娘娘真是大方。”
这番感叹,让身旁那小仙娥听了去,问了声:“你不知道吗?”
“什么?”
她四下望了望,又偷偷的瞧了瞧那名青衣仙子,才对我谨慎开口道:“天后娘娘寿辰宴请群仙,自然是要盛宴款待的。“顿了顿,她又继续开口道:“再者,听说羽族那位准太子妃也将赴宴。喏,画鸢娘娘奉了天后之命,负责设宴。还听说,太子殿下有求于这位太子妃,故而命人摘取九千年一熟的上品招待这位羽族小殿下呢。”
小仙娥口中的画鸢娘娘,定是那名青衣仙子了,想必她就是那位恩宠正盛的太子侧妃。但我与这位天族太子,虽早已缔结婚约,却是万万年来连面都不曾见过,且他身份尊贵,竟不知他何事需有求于我?心中泛起诸多疑虑,当下如若再细问这小仙娥,必定让她起疑。既然如此,倒不如待稍晚一些见着我那位未婚夫再做盘算。现下,则需找个由头瞧瞧那株株花蕊,这才是不枉费我冒着风险乔装打扮混进来的最终目的。
小半刻的功夫,我也挑选了三五粒果子。观察了片刻,折枝是不可能折枝了,那青衣仙子着实盯得牢,若被她发现,真给哥哥闯出什么祸事来,说不定整个羽族都吃不了兜着走。虽然,当下喜爱这桃花得紧,不过还得依着大局为重,日后若有机会,再正紧来寻也不迟。
此间,心中便种了草。
于是,我将挑选好的三五粒上品蟠桃,徐步呈往那青衣仙子处。学着前面的小仙娥,将呈盘放下。正欲开溜,突然觉察到身旁涌动着一股熟悉的气泽,竟然是羽族元神。无意抬头,不巧正对上了这位青衣仙子的目光,原来她是一只鸾。话说当年苍鸾被哥哥阖族逐出后,我却不晓得有一女子竟然入了天宫为妃。嗯,此处不宜久留,速速溜之方为上策。
思及此,再小心的收回目光,微低下头来,转身往来时的方向小步踱开。不料,那女子竟开口喝道:“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