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京城时序渐入秋，街巷两侧的梧桐叶片染上浅黄，晚风掠过萧王府的院墙，卷起庭院里零落的花瓣。萧云燕近日闲来无事，时常守在院中翻阅药王谷遗留的古籍，惜瑶身子借着药浴调养早已大体痊愈，时常过来陪着她闲谈，苏清鸢也隔三差五登门，三位女子凑在一起，倒把王府冷清的日子衬得热闹不少。

白日里京城尚且安稳，可入夜之后朝堂之上却掀起不小波澜。夜半加急的八百里快报冲破城门壁垒，径直送入紫禁城，边关传来振奋人心的消息——萧云燕的亲兄长萧轩率领大清驻守边关将士，历经数月艰苦鏖战，彻底击溃屡次南下侵扰边境的匈奴主力。

消息最先传到六阿哥永榕耳中。彼时夜色深沉，他方才处理完内务府积压的公文，正盘算着趁着夜色再悄悄去往萧王府探望萧云燕，门外贴身侍卫匆匆躬身入内，双手捧着沾带着边关尘土痕迹的战报，声音压抑不住欣喜。

“王爷，边关急报！萧将军大获全胜，匈奴已经溃败后撤百里，主动派人送来议和书信，北疆地界眼下尽数安稳，往后数年边境都不必再忌惮外族侵扰。”

永榕指尖猛地攥紧卷起来的奏折，连日悬在心间的大石骤然落地。他自幼随同父辈驻守边关，清清楚楚知晓匈奴部族有多凶悍难缠，萧峰领兵数年步步死守，数次身陷险境，云燕平日里嘴上极少提及兄长，心底无时无刻不在牵挂远在塞外的兄长安危。

“仔细说说战况细节。”永榕抬眸，眼底褪去平日慵懒，染上几分皇室宗亲独有的肃穆。

侍卫逐字禀报，萧轩不仅正面击溃匈奴大军，还顺势收复几处早年被抢占的边境城池，斩杀屡次挑起纷争的匈奴头领，如今已然整顿兵马，休整半月之后便可率领麾下将士班师回京。

永榕心中当即生出打算，顾不得夜色深重，即刻备上一匹脚力稳健的骏马，避开街上巡夜的禁军，循着往日熟稔的路线奔赴萧王府。

此刻萧云燕尚且未曾听闻边关捷报，屋内燃着一盏柔和的琉璃灯，她趴在窗边案几之上，细细整理此前为夕瑶配置剩余的调理药材。院中守着的红梅察觉到院门外细微的马蹄声响，早已摸清六阿哥深夜到访的习惯，悄然打开侧门放行。

永榕放轻脚步踏入内院，窗纸映出女子纤细柔和的剪影，他抬手轻轻叩响窗棂，低沉的嗓音压得很轻，生怕惊扰屋内之人。

“阿燕，还未曾歇息？”

萧云燕闻声抬首，连忙起身推开窗子，晚风裹挟着秋夜微凉气息涌进屋子，她望着立在月色之下身姿挺拔的永榕，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这般夜深，朝中还有要事吗？往日你最晚亥时便该回阿哥府邸。”

永榕抬步跨过窗沿进到屋内，顺手抬手合上窗扇隔绝外面夜风，上前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腕，眼底盛满压不住的喜色。

“方才边关送来八百里加急战报，有一桩天大的喜讯，想来第一时间告知于你。”

萧云燕心口倏然一紧，下意识联想到远在北疆征战的兄长，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眉眼瞬间蒙上一层忐忑：“是兄长在边关出了事？”

“恰恰相反。”永榕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放缓语调慢慢安抚她紧绷的心绪，“萧轩大败匈奴主力，外族节节败退主动求和，北疆战乱尽数平息，不出半月，你兄长便可带着全军将士班师回京。往后你们兄妹二人不必隔着千山万里遥遥挂念。”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萧云燕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松懈，积压许久藏在心底的担忧尽数消散。自当年她意外坠落悬崖失忆流落他乡，兄妹二人分隔两地数年，兄长驻守边关浴血厮杀，她困在京城身不由己，平日里只能靠着断断续续稀少书信互通音讯，连对方是否平安都无从笃定。

眼眶不自觉漫上一层薄薄水雾，她下意识垂下眼帘遮掩翻涌的情绪，肩头微微轻颤。永榕见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宽厚臂膀稳稳兜住她单薄身子，任由她将脸颊埋在自己衣襟之上。

“往后不用日日忧心边塞战火，很快便能骨肉相聚。”永榕轻声呢喃，指尖顺着她乌黑的发丝缓缓抚过，“萧轩立下赫赫战功，回宫之后皇上必定大加封赏，你们萧家往后在京城，再无人能够随意欺压。此前继母勾结西域布设蛊毒算计惜瑶的旧账，也大可借着萧家声势慢慢清算。”

萧云燕埋在他怀里轻轻点头，积压多年漂泊不安终于寻到着落。一边是凯旋将至的至亲兄长，一边是始终默默守候自己的心上人，漂泊浮沉许久，属于她安稳顺遂的日子总算缓缓奔赴而来。

夜色愈发静谧，屋内灯火摇曳，两道相拥的身影落在地面，将漫漫秋夜里所有忐忑与惶恐尽数抚平。窗外秋风徐徐褪去寒凉，似乎连漫天月色，都在为即将归来的将军悄然庆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