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温知柠、陪着林软吃完温热的午餐后,崔然竣把人妥帖哄睡。
公寓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光透过纱窗轻轻落进来,安安静静落在地毯上。
林软靠在床头浅浅睡熟,眉眼舒展,是连日来最放松、最安稳的模样。
崔然竣替她盖好薄被,调低窗帘亮度,轻手轻脚退出卧室,带上房门。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他手里拿着从医院带回的一叠厚厚的纸质报告——
初诊记录、心理量表测评、躯体化检查、睡眠监测、还有医生手写的诊断批注、以及一整张用药清单。
昨夜忙着救人、陪护、安抚她的情绪,他不敢当着她的面细看。
怕自己眼底的心疼太盛,怕她看见会愧疚、会难堪、会再次陷入自我否定。
现在她睡熟了,终于没人看见他的情绪。
崔然竣坐在沙发上,将所有报告平铺开来。
一张张,慢慢看,逐字逐句。
【重度情绪焦虑伴随持续性抑郁状态】
【长期自我压抑、习惯性讨好型顺从、情感表达障碍】
【亲情创伤导致亲密关系恐惧、自我价值感极低】
【伴随心悸、失眠、躯体麻木、突发性情绪崩溃】
每一行专业文字,都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他心脏。
他终于完整看清,这大半年来,她到底在独自承受什么。
别人眼里的她:温柔、安静、懂事、脾气好、从不惹事、永远得体。
可报告单里的她:自卑、恐慌、紧绷、日夜内耗、随时濒临崩溃。
最让他心口发酸的是医生最后一句备注:
患者长期被原生家庭高压控制,自我选择长期被否定,习惯性压抑情绪,遇事全部自我消化,无人兜底,极易自我毁灭。
崔然竣指尖抚过那行字,指节微微发紧,喉间发涩。
她从小听话、顺从、不敢叛逆。
稍微有一点自己的想法,就会被指责不懂事。
稍微想为自己活一次,就会被打骂、被否定、被断绝亲情。
这样长大的女孩,怎么敢笃定地拥抱轰轰烈烈、明目张胆的爱意?
她连选择自己人生的底气,都被磨没了。
他以前怪她不够勇敢、不够坚定。
现在才知道,她能撑到现在,已经拼尽全力。
看完诊断,他拿起那一张用药清单。
每一种药,他都拿出手机,重新挨个查。
第一种,情绪稳定剂——
用于缓解重度焦虑、防止情绪突发性崩盘,改善长期自我内耗。
副作用:嗜睡、心悸、情绪麻木、自我怀疑加重。
第二种,抗抑郁辅助药物——
针对持续性低落、无价值感、深夜崩溃、躯体化疼痛。
第三种,睡眠干预药——
针对长期入睡困难、浅眠多梦、惊醒反复、彻夜失眠。
还有两种温和维稳的中成药。
他看着每一条适应症,看着每一条副作用。
字字句句,对应在林软身上,严丝合缝。
难怪她脸色常年苍白、容易疲惫、动不动心慌手抖。
难怪她情绪敏感、极易愧疚、一点点事就反复自我拉扯。
难怪她不敢任性、不敢撒娇、不敢坦然被爱。
是药物、是病痛、是创伤,一直折磨着她。
最刺痛他的一条:酒精会直接抵消药效,引发神经抑制,严重可休克窒息。
昨夜便利店那一幕瞬间撞回脑海。
她低着头,麻木地一口药、一口酒。
崔然竣闭了闭眼,心脏狠狠抽痛,后怕席卷全身。
如果他昨晚没有不放心、没有去楼下找她。
如果他晚来几分钟。
他不敢想后果。
他之前和她冷战、较劲、疏远、赌气。
他在朋友面前哭诉委屈、觉得自己一腔真心被辜负。
现在回头看,无比荒唐,无比残忍。
他在计较自己得不到回应的爱意。
可她在拿命熬。
整整半个多小时,崔然竣坐在安静的客厅里,一页页收好报告,一点点把药名、药效、副作用全部记在心里。
以后他要记得——
哪些药不能断、哪些不能漏吃、哪些需要饭后吃。
哪些食物绝对忌口、哪些作息必须养好。
什么时候容易情绪低落、什么时候容易躯体不适。
她的病,她的痛,她所有无人知晓的伤痕。
从今往后,全部由他记、由他扛、由他兜底。
他轻轻把报告、药盒、单据全部整理整齐,放进自己随身的公文包里。
不放在她家里,不让她看见,不让她再次被这些冰冷的病历提醒自己“生病了”。
她只需要好好被爱,好好治愈,好好开心。
所有沉重、所有记录、所有伤痛,他替她收好。
收好一切,他起身走回卧室。
林软还在熟睡,小脸安静柔软,长长的睫毛垂落,没有了往日的阴郁紧绷。
崔然竣在床边蹲下,静静看着她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早已淡去的淤青,动作温柔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