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微凉,暮色浸城。
城市街道染着温柔的橘色黄昏,车流缓行,路边的行道树簌簌落着叶。
她坐在共享单车的车座上,一身简单干净的实习通勤装,手机还夹在指尖,耳边似乎还残留着下班高峰期的嘈杂。
林软猛地僵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年轻、完好、没有经年惶恐薄茧的手,看着身上刚入职实习的工装,看着眼前熟悉又遥远的城市街景。
是她刚进入实习的那个傍晚。
是她和崔然竣,真正、第一次,命中注定的初遇。
那时,她骑车走神,一头撞上路边站着的男人。
狠狠磕在对方的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车身剧烈晃荡,惯性带着她往前倾了半步,堪堪稳住,没有摔落。手机从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在脚边的柏油路上。
一瞬的动静,让路边微凉的晚风都静了下来。
林软心口骤然紧缩。
熟悉的压迫感、熟悉的清冽雪松气息、熟悉到刻入魂魄的存在感——
她缓缓抬眼。
撞进一双深邃清冷的黑眸里。
是崔然竣。
他穿着剪裁高级的黑色西装,刚结束一场临时会谈,侧身站在黑色宾利旁,袖口挽至小臂,露出干净利落的腕骨。晚霞铺在他肩头,温柔得不像话。
林软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轻轻发颤。
她刚刚才从他的墓碑前死去,刚刚才陪着他长眠于冷雨墓园,刚刚才透支完一生的悔恨与思念。
一睁眼,重回原点。
他还活着。
好好的、完整的、鲜活的活着。
巨大的酸涩与庆幸瞬间冲垮了她的所有克制。
眼眶骤然泛红,温热的湿意瞬间浸满眼底。
崔然竣原本只是随意蹙眉,低头看着被撞疼的腿 神色淡静,是惯常的、对琐事不放在心上的淡漠。
可下一瞬,他对上女孩通红的眼睛。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实习工装,头发被晚风吹得微乱,明明是她撞了人,却红着眼,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眼底翻涌着他读不懂的、沉重又滚烫的情绪。
太奇怪了。
陌生、素未谋面,却让他心口莫名轻轻一揪。
崔然竣声音低缓清冽,带着成年人恰到好处的克制与礼貌:
“没事”
“下次骑车专心一点,路上车多,危险。”
还是这句温柔又疏离的叮嘱。
林软却站着没动。
她弯腰,慢慢捡起地上的手机,指尖都在轻轻发抖,然后抬眼,直直望着他,一瞬不瞬。
眼泪没有落下来,却蓄得满满,湿漉漉的眼眸映着漫天橘色暮色,映着他完好无损的眉眼。
“对不起。”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不止为撞了他这一下。
是为十年躲藏的懦弱。
是为庭院里字字绝情的冰冷。
是为他濒死等候、她差一步错过。
是为他一生护她、她以死相偿的亏欠。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这一句迟了十年的道歉。
崔然竣微怔。
眼前的女孩太过安静,太过失态,不像普通撞了人的慌乱,反倒像……久别重逢的怅然。
他下意识多问了一句:“没事吧?吓到了?”
林软轻轻摇头,用力压下翻涌的情绪,抬头看着他,眼底漾开一层极轻、极温柔的笑意。
万幸。
还好重来一次。
还好一切都还没开始。
还好我来得及,好好爱你。
“我没事。”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认真,像是在对命运许诺,也像是在对他许下迟到一生的承诺。
“以后,我不会再莽撞了。”
“也不会再胆小了”
晚风簌簌吹过行道树,落了一地碎光。
崔然竣看不懂她眼底深重的情绪,只觉得这陌生的小姑娘,莫名让他心绪微动。
“我叫林书软,叫我软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