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雨后,天朗风轻。
山间的风温柔和煦,褪去了往日的寒凉,满院雏菊开得烂漫纯白,空气里浮动着花草清甜的香气。
林软打理完整片花圃,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连日伪装带来的疲惫席卷全身。她靠在庭院的藤椅上,晒着暖融融的落日天光,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长发散落在藤椅扶手上,柔软贴合着白皙的侧脸。
崔然竣处理完工作,走出客房时,一眼就看见藤椅上熟睡的女孩。
他脚步骤然顿住。
他放轻所有脚步,小心翼翼走上前,生怕一丝动静惊扰了她的安眠。
手臂的伤口还未痊愈,纱布依旧裹着,动作迟缓又轻柔。他微微俯身,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快要溢出来的深情与思念。
晚风轻轻拂动她的发梢,蹭过她柔软的脸颊。
崔然竣垂眸,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滚烫情愫,喉结轻轻滚动。
他极轻、极慢地俯身。
避开她的额头,避开她的眉眼,最后,落在她唇角极浅、极温柔的一个吻。
很轻。
像落雪,像晚风,像转瞬即逝的天光。
一触即分。
他直起身时,眼底早已覆满温热的湿意。
指尖轻轻替她拂开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偏执。
他低声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轻轻呢喃,字字深情,字字心酸:
“我好想你。”
“你再心软一次,告诉我,你是最爱我的软软好不好?”
彼时的他,还抱着微薄的期许。
还以为自己有时间,有机会,慢慢扫清所有黑暗,慢慢等她卸下伪装,等她心甘情愿回到他身边。
他以为来日方长。
却从没想过,天意弄人。
他积郁十年的旧疾早已深入骨髓,他的余生早已被命运标好了终局。
那个午后温柔的偷吻,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正大光明触碰自己爱意的时刻。
是他藏在雪山深处,最温柔、最隐秘、最遗憾的独家秘密。
无人知晓。
无人回应。
无人铭记。
全城落雨,漫天阴翳。
葬礼,静得凄凉。
无人喧哗,无人簇拥。他这一生风光万丈,到头来落幕冷清,只剩寥寥至亲,和漫天连绵不绝的冷雨。
黑色的棺木静静停在礼堂中央,黑白遗照里的他眉目清隽、温柔依旧,是十年前最意气风发的模样,丝毫不见临终前的憔悴濒死。
林书软一身素黑长裙,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眼底再无半分光亮,死寂空洞,脸色苍白如亡灵,几日之间瘦得脱了形。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残缺的钻戒,指腹一遍遍摩挲冰凉的纹路。
林遇站在一旁,红着眼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满心酸涩与心疼
从监护仪拉平长线的那一刻,她的魂魄,就已经跟着他一起死了。
葬礼全程,她安静得可怕。
不哭,不闹,不说话。
只是直直望着那口黑色棺木,目光温柔又眷恋,像在看她此生唯一的人间归途。
葬礼落幕,宾客散尽。
雨夜沉沉,万物俱寂。
所有人都离开后,林书软独自留了下来。
空旷肃穆的礼堂里,只剩她一人,和一口冰冷的棺木。
她缓缓走上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棺面,温柔得像在抚摸他的眉眼。
声音轻软、沙哑,带着积攒了十年的思念、愧疚、爱意与崩溃。
“我来了。”
“你求我回头、求我看你一眼的时候,一定很绝望吧。”
眼泪终于无声滚落,砸在棺木上,混着窗外落下的冷雨。
“下辈子,换我追你,换我爱你”
她缓缓将那枚戴了十年念想的钻戒,轻轻放在棺木正中央,放在他照片的下方。
随后,她缓缓俯身,轻轻贴上冰冷的棺盖。
像复刻那年雪山午后,他偷偷赠予她的、无人知晓的一吻。
温柔,虔诚,决绝。
一吻落毕,便是生死相随。
深夜的墓园,风雨大作,寒意彻骨。
她一步一步,走向墓园最高处,走向心爱之人最终长眠的地方。
那里安静、冷清,是他最终的归处。
也是她的归途。
晨光破晓之前,风雨最烈的时刻。
世间最后一缕属于林书软的气息,彻底消散。
她随他而去了。
翌日天明。
雨停风静,天光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