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世间完满的美好,太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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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侯世子叫赵端行,却是个没正行的。此番入京过节,在琼林宴上一眼瞧上了今年新科的探花郎徐贺星,瞬间三魂七魄都给勾没了。
于是世子文绉绉写了张小纸条托人递过去:
公子立若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初见一眼,风姿绰约,谓我心喜。
徐贺星见了这递过来的纸条,低头喝酒。
世子不死心,趁着夜色深重,散宴之时,将人堵住,想借机再剖白一番,却被一拳揍的懵圈,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
先时温柔柔清俊俊的探花郎,此刻却撸起墨蓝的官服袖子,挥着硬如铁的拳头,道:
“既见公子,我心甚堵!”
二
平阳侯是个武侯,平阳侯世子却养的娇嫩无比,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废物点心一个。
赶上入春,皇上带群臣围猎,赵端行本不打算去,他的酒友礼部侍郎裴澜提了一句,“听说今年文官也都要去猎猎。”
探花郎到底还是个年轻人,围猎当日,一身雪白的银线团云箭袖,骑着一匹黑云踏雪,风采非常。
世子牵着自己的温顺小母马,躲在裴澜身边儿偷偷看。
探花郎显然感受到这火辣辣的视线,瞥过来,愣了一下,随即嗤了一声,“此间平白闲狐兔。”
“他他他,他这什么意思?”世子扁嘴,攥紧了缰绳。
“说这山里兔子多呢。”裴澜拍拍世子的肩。裴澜先前在京城的风流作态,让官场不少人觉得他德不配位,而世子又先轻薄了人家,梁子自然结下,可裴澜也不是吃素的,“徐撰书,这山林间狐兔再多,也得看您射的到几只。”
徐贺星冷着一张脸,一扯缰绳,胯下的黑马打了个响鼻,“我也看不上那些假借威风,屡屡后退的东西。”说罢,夹了一下马腹走了。
裴澜看着他远去,不做声,旋即笑道:“世子还不骑上马吗?一会开锣,可就落后了。”
“再等等吧。”世子低着头,牵着自己的小母马,分外委屈。
太子到场,裴澜作为太子党,自然要去寻太子,于是和世子告了别。
“赵端行也来了?”太子晃着手里的马鞭,“他不是小时候坠过马,一直不敢骑吗?”
裴澜顺着看过去,世子果然还是牵着缰绳,低头瞧马儿吃草。
“好马好马,你可千万不能把我摔下来……”世子嘀嘀咕咕,他特地挑了这匹不算高大的胡马,温顺,腿脚还好。
围猎锣鼓敲响,皇子们早已离弦之箭一般策马而去,几个年轻的文官也紧随其后,徐贺星骑技高超,很快便挤进了第一梯队,策马间还能抽出肩上的鹅毛箭矢,对准了山野间的兔子,一打一个准。
捡猎物的小太监,不一会便捡了七八只。
裴澜立侍在皇上身边,他不喜这些马上威风。
“裴澜,你看看那徐贺星,可行?”
“皇上心里不是有所想法了吗?”
“文韬武略,太过完美……”
“皇上,此人并非没有弱点。”裴澜揽袖一笑。
三
世子骑着自己的小母马不远不近的跟着徐贺星,徐贺星显然也察觉了,时不时夹紧马腹催促几下,却总也甩不掉。
跨下的胡马温顺是温顺,奈何腿短,想追上便要捣腾的极快,颠的世子的屁股快受不了,只得抱紧了马脖子。
不知从哪一只破空的箭矢穿风而来,从小母马的脑袋上飞了过去。
世子吓了一跳,探起身子,四处张望是那位的箭没长眼,往人身上打。
“快走!”前面徐贺星调转马头,冲着世子身后奔了过去,反手抽出一箭,锋利的箭头闪着灼灼的银光,擦着世子的衣袖穿了过去,射中了什么——一个黑衣的刺客。
“怎么有刺客啊?!”
徐贺星回头瞪他。
却听远处蓦的炸响一只烟花雷,瞬间惊到了温顺的小母马。
“救命啊!!!”胯下乱窜的马失去了控制,世子一下就想起了当年被马甩下背,踢断两根肋骨的剧痛,浑身冒汗,死死抓紧了母马的脖子。
“别抓它那么紧!!”耳畔呼呼的风声间,掺杂着探花郎的怒吼。
“我会掉下去啊!!!”世子喊的更大声,灌了一嘴风,仍旧不肯睁眼。
远处就是山坡,这马若是这个速度奔下去,定然要摔,到时候世子也没好果子吃。
徐贺星虽看不上这人的轻浮作态,多情,搔首弄姿,一张脸白的像个娘们,却也不能见死不救。
“你直起来身子来!”
世子总是把脸找对了方向,徐贺星却见他眼泪流了满脸,像个孩子一样,“哇……我再也不骑马了……”
黑云嘶鸣一声,马上便是山坡。
“我数三二一,你松手,听我的,会没事的!”
“呜呜呜……”
“三!”
“二!”
“一!”
世子松手的一瞬间,身体就不受控制的向后仰去,探花郎策马逼近,长臂裹世子的腰,带人跌下了马,顺着山坡直直往下滚。
世子被护的紧紧的,却也摔的懵了许久,他从徐贺星怀里探出头,只见探花郎的箭袖被挂破了好几处,俊脸上也有擦伤。
“你没事吧……嗝……”世子吓的打嗝。
“无碍。”徐贺星抽出垫在世子身下的手臂,眼都不眨的将骨头正了回去。
“嗝……”
咻——
探花郎从怀里摸出一只哨子,哒哒发马蹄声由远及近,黑马跑了回来。
“上去。”探花郎牵住缰绳,对世子道。
“这我也上不去啊。”且不论世子不敢骑,就说徐贺星这匹马当真是百里挑一的良驹,高大威猛,世子觉得这马比自己高了快半个身子。
徐贺星好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世子赶紧低头。
“黑云,卧。”
那马分外通人性,转瞬屈膝卧了下来。
世子没动静。
“你还不上去?”徐贺星在发飙的边缘。
“不敢……小时候就摔过一次,差点摔死,刚刚又摔一次,又差点摔死……”世子说的委屈极了,嘴巴又扁了起来,眼里快速憋了一汪泪。
最终,探花郎和世子一起骑上了马,世子被探花郎护的紧紧,后背贴前胸,固定的分外稳当,世子的心也分外激动。
“你这马真好,真俊,还通人性。”世子偏着脑袋,嘴巴不停,“你的身手真好,从小练的吗?你为什么不去做武官?”
“哪里这么多话。”徐贺星不愿搭理他,脖颈处被世子毛茸茸的脑袋弄的痒痒。
“我想多了解了解你嘛……”世子又被训的低下了脑袋。
“这招你去对那个叫裴澜的许还有用,对我没用。”
“啊,裴澜?我又不喜欢他,只是和裴澜去上酒肆喝酒,不用花钱的,他掏。”
徐贺星扫了他一眼,心里的小本本又添了一条,爱占小便宜。
四
世子与探花郎分外不巧,还遇上了大雨,春寒料峭,一场雨能把人淋死在野外。
世子更是单薄,哆哆嗦嗦冻的不行,两人寻了半天,才找到了一个山洞。
徐贺星从袖中掏出一只火折子,寻了些没淋湿的枯草枝丫,打了一个火堆取暖,世子可怜巴巴抱膝坐在他旁边,嘴里又开始唠叨:“你真厉害,还会弄火。”
“别叨叨了。”徐贺星打断他,从黑云身上系着的袋子里掏了一只野兔出来,递给了世子,“剥皮会吗?”
世子果真不叨叨了,连着摇头。
徐贺星早料到,收回手,掏出匕首,几下剥去了皮,丢进火堆里烤。
大雨一连下了几日,温度骤降,两人的衣服都是单薄的春装,世子到了晚上就冻的不行。两人靠在黑云的马腹前,徐贺星还是能感到身边的人在打哆嗦。
世子本能向温暖的地方靠过去,而这次的梦里暖洋洋的,夜里没被冻醒。
第三日,雨终于停了,徐贺星带上世子又开始赶路。
走了一上午,世子累了,两人寻了个溪边休息。
雨停后的傍晚,片片云霭如同粉黛一般,似是京城女儿们最新式的胭脂。
世子歪着头看徐贺星高挺鼻梁,深邃眼窝,眼睛在阳光下闪出一丝蓝。
“你的眼睛,怎么有点蓝。”
徐贺星一愣,立刻合上眼,仰面躺在了草地上。
林间响起哒哒的马蹄声,世子立刻坐起,冲着远处挥手。
带着侍卫来的是笑眯眯的裴澜,他对世子拱了拱手,“世子可有受惊?”
“无碍无碍。”世子见了裴澜也高兴。
“那么,”裴澜转了个身,“乌铎王子,可有受惊?”
地上坐着的“徐贺星”扬了扬眉,站起身,摆摆手,“无碍。”
世子呆了。
五
围猎遇刺是大事,抓住的几个活口却都是波土的外域刺客,大理寺严刑拷打之下,总算吐露了真相,他们来京城,是为刺杀出逃的王子。
波土与中原不同,王子们的皇位之争是明面上的刀剑相向,如今只剩下乌铎与乌查兰两人夺嫡,二人一次迅游,乌铎不慎被乌查兰暗算,骑着马一路奔逃,到了中原。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皇城无疑固若金汤,并不是乌查兰一时能追到的地方。
乌铎同一个沉迷酒肆染花病死了的书生换了身份,就此成为徐贺星。
没成想还真考中了功名,入了殿试对策。
乌查兰半年没有声息,本以为安全,乌铎算计回国计谋,却又被发现了行踪,遭刺客暗算。
乌铎被接进皇宫好生伺候,有些软禁的意图,但乌铎也不怕,他如今还是夺嫡的王子,若是他死在这里,也只能对乌查兰更有利,免去了内耗,更有能力来攻打中原。
他给自己沏了一壶龙井,静静看茶叶在杯中舒展身姿。
已经月余未曾见过那位轻浮作态,多情,搔首弄姿,一张脸白的像个娘们,还爱占小便宜的世子了。
世子此刻怂成了狗子,都说波土人骁勇好战,若有人轻薄自己,那必然是削其头颅都不足解恨,世子想着自己那几次雨夜装睡揩油,恨不得把自己的蹄子撅了。
六
乌铎同皇帝达成了协议,皇帝护送乌铎回国,助他夺嫡,若是成功,两国便缔结百年和平盟约。
送行那天,世子还是耐不住心中的骚动,偷偷摸摸溜在最后面跟着。
乌铎换了一身装束,他头戴巨大的银冠走起路来叮咚做响,黑绸衣袍上绣着银纹的龙,腰腹间尽是银制的软甲,依旧是俊美无俦。
乌铎早远远看见了探头探脑的世子,骑着黑云越过人群。
世子见面前的大马两股战战,低头不敢再看,却被细长的马鞭抬起了脸。
“等着。”
说罢,乌铎调转马头,策马奔去,世子只来得及见到那一双耳朵,如同昔日粉黛云一般惹眼。
七
平阳候在封地莫名其妙收到了与波土和亲的旨意,纳了老大的闷儿,自己手头也没有闺女啊,这和哪门子亲。
几十口大箱子装的聘礼摆满了侯府。
送来的嫁衣世子穿的正合适。
平阳侯气坏了,锁住世子不让他出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陈情奏表。
世子鼓起勇气,推开自己二楼的窗子,准备翻墙。
咻——
一声哨响,哒哒的马蹄声响在巷间。
夜幕里一匹黑马载了一个人疾驰而来,世子抱在墙上,望眼欲穿。
当年琼林宴一眼瞧上的探花郎正跨在马上,冲他伸出了手。
他道:“来,我接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