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雨,它既没有冬雨的透滑,也没有秋雨的凄凉,更没有春雨的缠绵。它所有的只是倾盆,疯狂。它张扬着,毫无顾忌的,狂扫一切事物,宣泄着自己的力量。
“阿离,你当真恨我至此,连入我的梦都不愿吗?”醒来后的执明坐在床上自言自语,内心十分懊悔自己当初冲动的行为,只是如今已经于事无补了,一切后果都得他自己去承担。
“陛下,你还放不下吗?”小胖实在不忍执明这样折磨自己,每晚就寝前,执明都会对着慕容离的画自言自语许久,说是自言自语,其实也不过是在重复一句“阿离,今晚入我的梦,可好?”可这么久了,陛下竟是一次也没梦到过他。
屋外,雨已经停了,滴滴答答的雨珠依依不舍地从屋檐上落下,似乎还在眷念着什么。
“放下,谈何容易?”曾经刻骨铭心过的人,怎么会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呢?
那一日,执明兵临城下,誓要拿下瑶光。
那一日,慕容离不战而降,奉上瑶光玺印,遵执明为共主。自此,中垣统一,钧天再无瑶光国。
执明退兵时,带走了慕容离。
“慕容国主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月盈霜?”执明拿着一个白色的瓶子走到慕容离面前,嘴角扬起了一抹邪魅而冷漠的笑容,“今日本王就让你尝尝这月盈霜的滋味。”
月盈霜,顾名思义,此毒只在月盈只之时发作。毒发时,全身如痛同万蚁噬咬,头发亦会一寸一寸地成霜。
慕容离的身体几乎本能地颤抖了一下,他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惶的神色。他的反应令执明很满意,执明捏住慕容离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怎么,慕容国主是害怕了吗?放心,本王是不会让你死的,因为,本王要让你生不如死。”执明将一粒药丸弹进了慕容离的喉间,然后一把拍在他的后背上,逼着他将那粒药丸吞了进去。
而今夜恰好是月圆之夜,药效发作的很快。慕容离的血液中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寒流,在身体里猛窜,冷,很冷,仿佛置身于冰窖一样,那种冷似乎能穿透骨髓,刺痛神经,让人癫狂。痛,很痛,四肢百骸都在痛,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噬咬,又像有千万把刀在凌迟。这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只让人生不如死。他不由得蜷起了身子,颤抖着,右手捂着胸口,左手抓着衣角,脸上尽是痛苦的神色。慕容离费力的攥紧拳头,试着用手心里传来的痛楚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一直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嘴里感觉到一丝血的腥甜,也不愿松开。
看着眼前这个红衣白发的男子,执明瞬间就后悔了,他从不知道这毒药竟是如此的厉害,可以将好好的一个人摧残直此。他颤抖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慕容离嘴边,强硬地就要塞进他的嘴里。
解药吗?刚才不是说要让他生不如死吗?现在这般又算什么?慕容离微微一笑,淡漠地别过脸。下颚一重。执明又把他的脸扳了回来。他将双唇紧闭,死死咬住。于是执明又开始掰他的嘴,手抖得厉害,却是很大力,甚至还有些粗暴,似乎是迫不及待,又似乎是怕来不及。执明用尽了办法,也掰不开慕容离的嘴,执明怒了,“慕容离,你若不服解药,那本王就将这月盈霜用在你最看重的瑶光子民身上。”
慕容离伸手接过解药,塞进嘴里咽下。“王上贵为一国之君,还请说话算话,不要为难瑶光百姓。”
自那以后,执明再也没有踏进过向煦台,每月的解药也是让小胖送到慕容离手中,亲眼看着他服下。
三个月后,李大人无故死在了自己的家中,而所有证据皆指向慕容离。
执明怒气冲冲地来到向煦台,要慕容离给他一个交代。
“我若说不是我做的,王上可信?”慕容离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问道。
执明薄唇紧抿,沉默不语。沉默就等于是默认,他懂。
“既然王上在心里已经认定是我做的,还来问我做什么,直接杀了我岂不是更省事。”
“你以为本王不敢吗?”执明眸色骤寒,大手毫不留情地欺上了他的咽喉。
慕容离艰难一笑,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与其说他是在用自己的命在堵,倒不如说他是真心求死的。或许,对他来说,死,也是一种解脱吧。
就在慕容离静静地等待死亡降临的时候,颈间的力道却是蓦然一松,执明放开了他,“就这样让你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执明又给慕容离下了噬心散,此毒会令人产生幻觉,亦会勾起人内心最痛苦也是最不愿意面对的事。
“父王,阿煦。”慕容离喃喃自语,惨白的神色迷茫中带有一丝痛苦。
执明知道,这是药效开始发作了。
过了一会儿,慕容离突然痛苦的捂着头,原本的喃喃声也变成哀嚎,良久之后,慕容离才停止了哀嚎,可不过片刻,神色又变得惨白不堪,嘴里不停地低声呓语道,“执明,王上,那些事真的不是我做的,你为什么不信我?”
信?执明冷笑,本王就是因为太信你,才导致了太傅和子煜的死。
此事过后,执明废了慕容离引以为傲的武功,并增加了向煦台的守卫。
“慕容,你说如果当初我没有把你引荐给王上,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莫郡侯,这世间从未有如果二字。”
“你不把事情说清楚,你就不怕王上迁怒于瑶光百姓吗?”
“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我会让他再次承受失去挚友之痛,会让他后悔终身。”
慕容离眸中的冰冷决绝令莫澜窒息,他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慕容离,似乎还有些震惊,“慕容,你……”
莫澜最终还是没能拦住执明。
慕容离听说后,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好,很好,执明,你毁了我最后的信念,我定要你后悔一辈子。”
当庚辰把证据放在执明面前的时候,执明才知道自己错怪了慕容离。
“王上,慕容国主身体里除了月盈霜和噬心散的毒外,还有另一种毒。”医丞把脉后说道。
“是什么毒?”
“醉朦胧。”
“执明国主,求你给我解药,我愿意做牛做马来报答你的大恩大德。”庚辰直接就给执明跪下了。
执明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毒药,他哪会有解药,“本王没有解药。”
“你给少主下的毒你会没有解药?”
“醉朦胧的毒不是本王下的。”
慕容离这时恰巧醒了,“庚辰,你别难为执明国主了,这毒确实不是他下的。”执明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又听见慕容离说,“醉朦胧的毒是我自己给自己下的。”
“少主,你没事给自己下毒干什么,快把解药吃了啊。”
慕容离看着庚辰摇摇头,“没有解药。”
慕容离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医丞说他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阿离,许个来生,可好?”
“不好,我会向孟婆多要几碗汤,生生世世都要把你忘了。”慕容离慢慢地说着,眼睛缓缓地闭上,手也无力地垂下了。
“少主,”庚辰悲恸,“属下誓死追随少主。”
“阿离。”那天,执明的声音响彻整个向煦台,像离群的孤雁,一声声地哀鸣着。
“阿离,你当真要生生世世都忘了本王吗?”执明喃喃自语,“你忘了本王没关系,只要本王记得你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