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醒来

归处

小木屋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院角的枇杷树又抽出了新枝，只是少了那个总爱坐在树下擦剑的白衣身影。薛洋抱着灵棺踏进门时，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空气里沉睡的时光。他将灵棺安置在里屋的木榻旁，自己则搬了张矮凳守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棺沿，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晓星尘的脸上。

江羡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人此刻的样子，倒有几分像被遗弃的幼犬。她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声音打破了屋里的寂静：“别以为守着就能抵消过去的事。”

薛洋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知道就好。”江羡转身往外走，“我去拾掇拾掇外屋，总不能让蓝湛跟着我睡柴房。”

蓝湛从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跟着江羡。见她要去打扫，便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抹布：“我来。”

江羡挑眉，往门槛上一坐，晃着两条腿看他：“含光君还会做这些？”

蓝湛擦桌子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她，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以前在云深不知处，常做。”

“哦——”江羡拖长了调子，突然凑近他，“那你以前是不是也总帮‘那个’魏婴收拾烂摊子？”

她刻意加重了“那个”二字，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试探。蓝湛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又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就是她。半晌，他才低声道：“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江羡追问。

“你是江羡。”蓝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任何人。”

江羡愣了愣，突然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你有眼光！”

里屋的薛洋把这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嗤笑一声，对着灵棺里的人喃喃自语：“道长你看，这俩人倒是般配。不像我们……”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喉结滚动着，眼底涌上一层红。

接下来的几天，小木屋倒难得有了几分烟火气。

江羡每日里不是缠着蓝湛比试，就是溜出去在附近的山林里转悠，美其名曰“熟悉地形”，实则是想找些新奇的玩意儿逗蓝湛。她会把野果子塞到他手里，看他面无表情地吃下去；会故意踩进泥坑，再耍赖让他背自己回来；会在夜里偷偷爬上屋顶，拉着他一起看星星，讲些他听不懂的“异世奇闻”。

蓝湛总是纵容着她。她闹，他便看着；她累了，他便递上水；她讲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时，他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嗯”。

而薛洋，则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灵棺旁。他会用布蘸着温水，一点一点擦拭晓星尘的脸颊；会把自己藏了多年的糖，剥开一颗放在晓星尘的手边，仿佛这样就能让他闻到甜味；会对着他轻声说话，说这些年的颠沛，说心里的悔意，说想和他再回义城的日子。

第五天清晨，江羡正和蓝湛在院里练剑，突然听到里屋传来一声轻响。

薛洋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几乎是破音的：“道……道长？”

江羡和蓝湛对视一眼，收了剑快步走进里屋。

只见灵棺的盖子已经滑落在地，晓星尘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如星辰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薄雾，带着初醒的迷茫。他动了动手指，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最终落在了眼前的薛洋身上。

薛洋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怕自己一开口，眼前的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晓星尘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回忆什么。片刻后，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带着几分警惕和疏离：“你是……”

“道长！我是阿洋啊！”薛洋急忙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在义城一起生活过，你教我写字，我们一起夜猎……”

晓星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些破碎的记忆像是潮水般涌来——白瞳、霜华、失控的剑、满地的鲜血，还有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他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地想去摸腰间的佩剑，却摸了个空。

“是你。”晓星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彻骨的寒意，“是你骗了我。”

薛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摇着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道长，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我会好好听话，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晓星尘看着他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眼神复杂。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站在门口的江羡和蓝湛，微微颔首：“是二位救了我？”

江羡耸耸肩：“举手之劳。主要是某人求了我好久，我心软罢了。”她说着，朝薛洋的方向努了努嘴。

蓝湛则对着晓星尘微微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晓星尘撑着灵棺坐起身，目光重新落回薛洋身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薛洋的心都快沉到了谷底，才缓缓开口：“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薛洋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道长，你……”

“我累了。”晓星尘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薛洋的肩膀垮了下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道长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憎恨，只是用一句“累了”，划清了两人之间的界限。

江羡轻轻叹了口气，拉了拉蓝湛的衣袖：“我们先出去吧。”

蓝湛点头，跟着她走出了里屋，顺手带上了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江羡靠在枇杷树上，看着紧闭的房门，低声道：“你说，他们还有可能吗？”

蓝湛站在她身边，目光落在她脸上：“缘起缘灭，自有定数。”

“也是。”江羡笑了笑，转身看向他，“那我们呢？我们的缘分，是不是还没断？”

蓝湛看着她眼里的狡黠和期待，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嗯，没断。”

屋里，薛洋依旧跪在灵棺旁，只是不再哭了。他看着晓星尘背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道长，我不逼你。我就在这里守着，等你想通了，等你愿意原谅我了……多久都等。”

晓星尘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或许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有些错过需要岁月来弥补，但至少此刻，他们都还在，都还有机会，去等待一个或许会到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