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博看着这些为梦想拼搏的练习生,看着他们虽然艰辛却充满期待的神采熠熠。
他不禁想到自己十三岁那年,背井离乡,在父母的泪眼和谩骂声中奔赴韩国。
在陌生的城市,曾经引以为傲的舞蹈功底变得一文不值。
韩国的练习生们看到他的舞蹈,除了不屑一顾,就是嗤之以鼻。
离家的迷茫,和课业的压力,没能让他放弃,他把这些转化为舞蹈上的努力,在舞蹈房日复一夜地练习舞蹈。
公司有安排宿舍,可他怕黑,不太敢一个人住。有时没有时间睡觉就直接在舞蹈休息,第二天直接练习。
足足一年,他的舞蹈才算勉强跟上了大家的进度。
可是,语言沟通又成了巨大的难题。
他原就不算合群,加上沟通障碍,原本不算多的话就更少了。
他在这里,并没有朋友。
可直到那么一个人的出现,让他原谅了生活所有的刁难,开始对每一天都充满期待,为他的世界带来了最暖的一束光。
他第一次遇见肖战,是在一个酒吧,那个酒吧有一个旖旎的名字——“偷欢”。
那会,他是酒吧的常驻伴舞,赚的不多,却足以让他不跟家里人开口。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单纯地不愿意而已。
那天,是八月五日,周五,天晴。
肖战应该是生客,推门走进去,很自觉地绕过了舞池疯狂的男男女女,去到了靠窗的最角落的那个位置。
神奇的是,那个位置,是王一博最喜欢的位置,与世隔绝又不至于过于冷清。
可酒吧里哪有清净之地,但凡有点姿色,不论男女,总会有心怀不轨的人盯上。
不多久,两个身着黑色吊带裙,波浪卷的女人便凑上前来,其中一人被另一个推进了他的怀中。
王一博认识她们,她们是专门为酒吧猎艳的女托,不仅骗无知少女,也包括纯情少男。
看得出来,肖战十分排斥和厌恶,但似乎出于自身教养和礼貌,让他无法对别人破口大骂,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听不懂韩语,别人也不懂中国话,
可台上的王一博却明显地看到那两个女人不怀好意的微笑。
果然,其中一个女子趁肖战不注意,往一杯清水里面放了一颗白色药物。
王一博原本没想过要出头的,可能是同为中国人,可能是他们阴差阳错喜欢上同一个位置,或者是逃不开的命运。
他过去拦下了她们,肖战听不懂他们在交流什么,可也隐约能感觉得到,这个小朋友在帮他。
王一博陪着笑脸,不断地弯腰鞠躬,舍弃了半年的工资,这才勉强让这两个女人放弃了肖战的决心。
两个女人离开后,王一博只字未提便又离开了,肖战惊魂未定,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王一博已经去了后台。
肖战环顾四周,去了吧台,他试图询问王一博的去处,却发现这个酒吧的人不但听不懂汉语,连会英文的人也没有。
就在他快要放弃,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却看到那个男孩正坐在他刚刚坐过的位置。
蜷缩在看不见光的地方,独自一人。
不同的是,他带着好奇和迷茫看酒吧的人群,而这个男孩却是近乎麻木和空洞。
肖战从别的酒桌拿过一盏夜光灯,提着灯,朝他走去。
肖战“你好,我可以坐在对面吗?”
王一博抬头,他看到那人的周身洋溢着淡淡的暖光,不刺眼却刚好能看到那人温和的眉眼。
他点了点头,没有应声。
肖战“你好你好,你也是中国人吧。我也是我也是,我是重庆的,刚上大二。”
那时的肖战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学生,青涩稚嫩。
王一博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肖战似乎也并未觉得不对,没等到王一博的接话,他自己又开始继续了:
肖战“看你年龄不大,却会说韩语了,很厉害。我来这边实习,我的新雇主让我设计有关于酒吧主题的画稿,我这是第一次来酒吧这种地方。”
肖战“我刚在台下看到你了,你跳舞也很厉害,闪闪发光的。”
肖战继续笑看着他,说着:
肖战“刚才真是谢谢你,那两个女人走过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真的谢谢你。”
王一博直直地看着他,他从未见过话这么多的人,对别人一点心机都没有,几句话就把自己所有的背景都交代了,他就不怕自己是坏人吗?
肖战“对了,我叫肖战,你呢?”
王一博“王一博。”
那是王一博对肖战说的第一句话。
他的名字。
那天,肖战在这鱼龙混杂的角落,找到了他。
那天是他的生日。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再没有交集。
他还是一边练舞,一边学习,一边赶着去酒吧兼职。
肖战也还是一边拿着相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寻找美好,一边熬着夜赶着画稿。
他们的第二次遇见还是在这所酒吧。
后来不知道肖战通过什么方式,隔三差五地都会来酒吧驻唱,可他们一个上半场的歌手,一个下半场的舞蹈,一直都不曾遇上。
直到九月初的那天。
同是中国留韩练习生的李汶翰从中国过来,下半夜他要去机场接他,这才和酒吧上半场的人换了班。
他刚到酒吧,就听到肖战的歌声。
王一博至今仍印象深刻,他当时唱的那首歌是李克勤的《红日》。
不是说当时的肖战唱得有多么完美,只是那种独属于他的嗓音,一下子就唱到他心坎里了。
他声音里的那种坚韧和温柔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明明是一腔热血,英雄气概,却偏偏又隐藏着天真和包容。
肖战“……彷徨时我也试过,独坐一角像是没协助,在某年那幼小的我,跌倒过几多落泪……”
其实所有的自负都是来自于内心的自卑,所有的冷漠无情都是来自于内心的软弱。
王一博站在台下,望着台上技巧生涩却唱得动情的肖战,以一个绝美的姿态,迎来他没能提防,也无法抗拒的命运。
就这样,他们有了第二次的交集,当然还是一个神采飞扬,喋喋不休,一个闭口不言,侧耳倾听。
他们从酒吧出来,走在首尔繁华的大街上。
肖战“我也是偶尔来这里唱歌,练练嗓音,不像你是专业的。不过我差不多要回国了,新学期又开始了,我得回学校了。”
肖战似乎已经习惯了王一博的沉默寡言,没等他的回答,继而说道:
肖战“不过我过一段时间还会过来,回来交设计稿。到时可以去你练习室找你。”
王一博一怔,肖战看出了他的疑惑,自顾自地解释:
肖战“这几个酒保呀,已经把你这个小朋友的底细透露得一清二楚了,嗯,你是中国乐华公司派来韩国的练习生,就读于首尔翰林艺术高中,在这儿兼职快一年了,对不对。”
紧说着,肖战扬眉一笑,靠近他说:
肖战“是不是很奇怪,我和他们是怎么交流的。”
说着说着,肖战爽朗地大笑起来,拿出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说:
肖战有道翻译,让沟通不成问题。”
王一博默默地笑了,从眼底蔓延到心间。
王一博“你唱的歌很好听。”
这是王一博对肖战说的第二句话。
肖战明显一愣,呆了半晌才十分兴奋地看着他:
肖战“哇哦,你总算开口了,你声音这么好听,不说话太可惜了。不过还是谢谢夸奖,你是第一个这么认真地表扬我的人。”
王一博笑了笑,说得固执:
王一博“是真的好听。”
肖战被他的认真感染了,同样认真地朝他伸出手,说道:
肖战“那你算是我第一个粉丝。”
最后,在寥落的街道前,在仓皇散落的晨光中,他们第二次说了再见。
若是没有第一次的遇见,若是他没有选择挺身而出,若是那人没有阴差阳错坐在他常坐的位置,若那一天不是他的生日。
或者,那天不是恰好要去接机,不是恰好那人唱了一首动情的歌,不是恰好袭入他固执而敏感的心里。
如果不是恰好他们一个倾诉到极致坦诚,一个聆听到近乎虔诚。
也不会再有第三次的相遇和从今往后所有纠缠不清的故事。
第三次遇见的时候,是王一博挺惨的那天。
正是十一月初冬,阵阵凛冽的寒风摇曳着街道两边的银杏,落叶飘落着,簌簌作响。
他穿着一件不算太厚的运动装,被一群穿着校服,染着黄色头发,身强力壮的年青人从学校一路追出来。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不过是嫉妒他在斗舞会上拔得头筹,不过是以大欺小,不过是看他孤身一人,无人出头。
在灰暗的小巷里,他被那群人围在中间,几个不良少年蔑视着他,冷笑着,逐渐靠近。
他的嘴角已经渗出血迹,运动衫也是凌乱不堪,只是依旧眉头紧锁,瞪大了双眼,双手使劲握拳,倔强地盯着蛮横的人群。
其中一个冲在最前面的人拿着刀,瞪着他,就要上前。
只听见一阵紧急的警鸣声从巷口传来,那几个不良少年一听,瞬间熄了威风,相互看了几眼,达成共识后,一人又不甘心地给了他一拳,随后才仓皇而逃。
王一博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捡起地上的书籍,又拿出纸笔,用手擦掉了嘴角的血迹,双手握在一起,看着他们逃窜的方向,就着墙壁,很是认真地写着什么。
肖战“王一博。”
肖战从巷末朝他走来,在深冬雪冷间,笑如朦胧的春风。
王一博的双手还枕在墙上,望着他,暗吟不语。
直到他走近,直到他的微笑逐渐清晰。
王一博才回过神来,又继续写着,问道:
王一博“是你报的警?”
肖战“没有报警。”
肖战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蓝牙音响,狡黠一笑
肖战“是它的功劳。我就是放了一段警鸣声,他们几个做贼心虚。”
王一博忍俊不禁,扯着淤青的嘴角突然笑了开来。
到最后,顶着满脸伤痕,却笑出眼泪,捂着肚子,跪在地上,不住地打颤。
肖战望着他,几分无奈,几分心疼。
肖战“这是什么。
肖战看到他手里拿着的纸张,疑惑地问。
王一博捂着肚子抬头,回答说:
王一博“这是刚才那几个人的住所,我等会给警察局送去。”
肖战“哇哦,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有后招啊!”
王一博“总不能白挨这一顿。”
王一博说得轻松,仿佛方才那一幕惊心动魄与他无关。
肖战不禁一阵心悸。
许久,才开口:“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还是去医院。”
“我回舞房。”王一博收好那张纸,淡淡地回答。
肖战“舞房有医疗箱吗?”
王一博“没有。”
肖战“不行,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王一博“我住舞房。”
……
肖战在这里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小公寓。
王一博是公寓的第一个客人,也是最后一个。
王一博别扭着走了进去,屋子不大,却很是干净整洁。
房门一关,几乎把所有的凛冬寒风阻挡在外,这个小圈子俨然成为温暖的小天地。
从窗户投射进来的阳光照在沙发上,沙发的旁边立着几盘盎然的仙人掌。
是绿色的。
他爱的颜色。
看得出来它的主人照顾得很是认真。
客厅被一张巨大的书桌占据了一半,书桌上的稿纸是屋子里唯一凌乱的地方,上面摆放着各种作图工具和电脑制图的模板。
窗帘是天蓝色的,地毯是淡灰色的,沙发是是灰绿色的,空气中流转着阳光的味道。
很久以后,王一博才坦然道,原来第一次他就喜欢上了这里,就像梦想成真那样。
肖战熟练地拿出茶几下面的医药箱,拉着王一博坐在沙发上。
找出棉签、碘酒和治疗跌打损伤的药酒。
撩开他额头的碎发,清洗着所有的淤青和伤口,动作轻柔而认真。
然后,在他的手肘和腿部的伤处,涂上药酒,最后用纱布仔细地包扎了一番。
这幅画面一直刻在王一博的记忆里,即使后来忘了他的声音,忘记了他的笑容,甚至强迫着自己忘了他的脸,可只要一想到肖战这个名字。
他当时皱着眉头的小心翼翼,永远都不会改变。
肖战“这是常事吧!
王一博“还好。”
肖战“你平时都跟谁在一块?”
王一博“一起来的练习生。”
肖战“有大人陪着吗?”
王一博“我自己陪着自己。”
肖战“说说呗,怎么就一个人来这里了?”
肖战把药箱当回原处,坐在他身边,说道。
王一博抿着嘴没有开口。
肖战“那算了。”
王一博“我喜欢跳舞。”
王一博拉住肖战,说得急切,执着的目光望进他的眼底。
这个人太温暖,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王一博“我爸妈总会吵架,妈妈性格强势,爸爸也……他们一吵架,就会摔东西,电视,冰箱,凳子,茶杯……平时吵,中秋吵,过年吵,我生日的时候还吵,人后吵架,人前也一样,有的时候半夜惊醒也能听到门外的打架和吵闹声。”
王一博的声音开始颤抖,双眼直直地。
王一博“有一次我的生日,姥姥做了一大桌饭菜,爸爸给我订了个蛋糕,忘了拿蜡烛,妈妈说他做什么事都丢三落四,爸爸回了嘴,他们就在饭桌上吵起来了,后来吵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妈妈最后很凶得掀了饭桌,当时整个蛋糕打在我身上,所有的碗筷都碎在地上,那声音响了很久。”
肖战“后来呢?”
肖战温和的声音传入耳边,王一博才从回忆中恍然惊醒。
王一博“后来啊,刚好有过来韩国的机会,我就报名了。”
肖战“他们同意?”
王一博“不同意。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许久,肖战突然站起了身,轻轻地揉着他细软的头发,笑着开口:
肖战“哇哦,王一博,你很勇敢呢!”
王一博摇着头,躲过他揉着头发的手,不太自然地说着:
王一博“今天谢谢你。”
肖战“发现没有,这是你跟我说话最多的一次。”
王一博“我一年也才说这么多。”
肖战“那我真幸运。”
王一博“我得回舞房了。”
肖战“继续住在舞房吗?”
王一博“有什么不对吗?”
肖战沉思了片刻,终是第三次朝他伸出手,笑着开口:
肖战“王一博,作为你的敬佩者,我郑重地邀请你成为我的室友。”
……
那天,窗外的风大得很,王一博的手脚也冷透了,可心里不知为何暖和得让人晕眩。
从此心心念念,一遍又一遍。
在他贫瘠的土地上,盛开出唯一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