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公元378年,前秦十万大军破襄阳城。一位僧侣为了避祸远走他乡,颠沛三年后机缘巧合落户庐山,并在山北建寺名为“东林”。
六百四十二年前,一位名叫朱元璋的孤儿登上帝国之巅,他的生前身后人们至今还在争议。然而,自他开创的明帝国始,庐山成为赫赫皇家之山,这座名山的政治篇章也拉开序幕。
一年中的大多数时间,庐山的诸峰都在飘渺不定的云雾中忽隐忽现,仿佛天上的瑶池飘落人间,仍旧带着恋恋不舍的仙气。倘若天空放晴,云雾散尽,便惊鸿一现般显露出群峰叠翠,深谷幽涧以及那些掩映在莽莽群山中星星点点的红墙黛瓦。
庐山有多深,阿一也说不上来。身在庐山,云深而不知其貌。
阿一的家就在庐山脚下,山麓的村庄里仅有二三十户人家,是名副其实的荒村。村庄尽头有一条河经过,溯河而上,约摸二里,便进入庐山一峰的山后,那里有一处将近十丈高的瀑布,清澈,倾泻而下。从夏末至秋季,山里的树木全都红叶似火。在此季节,从附近来此游玩的人们,会让这座山变得稍微热闹些。瀑布下方,甚至还开了几间茶铺。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有人溺死在了瀑布中。
是一场意外,一群慕名而来的世家公子,结伴到庐山访山问水,本来也无甚稀奇的,行到瀑布的时候,其中一名公子见得那瀑潭上方的窄缝中清亮的溪流啃噬着岩石倾泻而下,水流湍急,光华灿烂,在阳光的映射下架起一弯恢弘可爱的彩虹,便忍不住想要凑近些碰上一碰。
秋日的阳光明亮的照在绝壁顶上,公子爬到绝壁中央堪堪将要碰到虹芒。在潭边就着流觞曲水肆意骋怀的一干人等才骤然惊觉。
“李兄——!!!”
公子脚下的踩的脑袋大小的石块陡然碎裂,只见得一身青衫的少年郎有如被玻璃一般从山崖急速坠落。
半途上,绝壁上的树枝数次勾住公子的衣衫,终还是枝枝断落。伴随着此起彼伏凄厉的惨叫声,青衣公子跌到水潭深处,溅起了一朵硕大的水花,接着又利落的跃出水面,闭着眼睛,嘴巴微开,勾勒出些许笑意,滚落时惊恐的神色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平和。
只是这样短暂的浮起,接着又被拉回水底。
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潭边的一干人等在这突然的变故下恍了神,呆呆等待了许久才想到下水救人,却是连衣物都没能寻到一片。
青衣公子消失得干脆利落。
其余的世家子弟一开始还能自持冷静,重金找了村里住民寻了两天一夜,不深的潭子摸了个遍,便再也顾不上风度作鸟兽装散了。
“潭子里有吃人的怪物,可怕着哩”
“李兄定是被那怪物迷了神智,生吃了”
“待小生出山寻高人来做法,定要生擒那怪物,为李兄复仇”
公子哥们走的时候自然是丢下了还会回来云云的狠话。
但,阿一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
阿一今年15岁,她生在着潭子边上,从有记忆开始长到壹拾伍年的岁月中,早已听了无数次庐山脚下瀑布潭中有大蛇的故事,也见过无数人消失在这一片看似平静的清潭之下。
从立春前十八天到立秋前十八天这段时间,都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从山麓下冉冉升起几缕白烟,即使从远方也可以看得见。这时节,进得山游玩的人就要多起来了,零零星星的住民们便也开始烧锅搭灶准备迎接登山客们。
事实上,阿一所在的村子大多数村民们都不是长住的,他们大多在远处的镇子上都有各自的营生,只在立春后才会陆陆续续返回。
只有阿一和她的父亲一直在山中长住,阿一的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走了,阿一的父亲便靠着打猎劈柴把阿一拉扯大,阿一稍稍大了一点的时候父亲在瀑潭边用圆木和苇帘搭了一间小茶店,店中摆着粗茶水、蜜饯子、葵花籽、落花生和其他两三种的粗点心。
说是茶水,也不过是几片粗糙的叶子,寻个味儿罢了,那蜜饯基本上没什么甜味,果子又酸涩又苦,丝毫压不住。
但,就是这些粗制的东西,人多的时候一天也能得百来文,只是阿一很不喜欢这个铺子,虽然她很喜欢独自待在铺子里的时光。
从阿一十二三岁开始,父亲便让阿一独自守着茶铺看店了。父亲每天早晨就会将所有的物品放入提篮,带到茶店。阿一赤着足跟在父亲身后,”啪哒啪哒”地走。
太阳穿过鄱阳湖上浓浓的水雾,第一缕阳光开始向东,依次铺满庐山的山谷,透过层层云雾洒下如丝线一般的光芒,偶尔有光线落着阿一的脸上,便为阿一镀上了一横金色,少女稚嫩的五官在明暗交接处圣洁得如同神山深处走出的神女。
阿一的母亲是远近闻名的美人,乡邻都传是某个书香门第人家落了难的千金小姐,十五岁的阿一已然清晰可见来自母亲的美貌。尤其是近几年来,经过茶铺的乡邻多会对着阿一多看上那么几眼,阿一不太喜欢这种目光,本就有些内向的性格越发的沉静了。
只要隐约看到观光客的身影,阿一就会招呼: “请过来歇歇脚吧!” 这是父亲交代的,只是,阿一家的铺子由于没能占得好位置,父亲索性把它搭在了瀑布边上,阿一声音虽然甜美却往往被瀑布巨大的声音完全掩盖住了,有时候客人头都不回一下,卖的少了,阿一便在铺子里待得更晚一些,直到父亲不耐久等寻到铺子接她回家。
“卖了些什么?”
“没有!”
“这样啊,这样啊。”
父亲若无其事地念着,抬头仰望瀑布。接着,两人又合力将店中的物品放回提篮中,提回居住的茅草小屋。
这样的事,日复一日重复着,直到降霜为止。
开元十三年,八月初五戌时,庐山文殊台,时值中秋,隐起的山峰让人些许有些凉意。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清冷的月光下,陡峭的断崖边,一个广袖敞领的白衣男子正随意的席地而坐,他的手中捏着一个上好的青釉酒壶,正时不时的对着壶口大口饮着壶中的佳酿,他的姿势虽然粗放,动作却极尽优雅,宽大的袍袖中纤长的手指骨节分明,酒壶举放之间挥洒自如,美酒入口,好看的喉结上下滑动,如若吞下漫山月光。
“此情此景,真可谓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好一个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子美可靠过来些,这崖下好一练飞湍瀑流争,倒是有意思的紧。”
原是另一靠壁而坐的黑衣男子,一身黑色劲装,在夜色的掩映下,几乎跟石壁融为了一体。若不是男子在感叹中发出铿锵的声音,大抵以为白衣男子是独自一人在自斟自饮。
“太白兄,莫要寻我开心,那悬崖这般窄,哪里还有在下的位置。”
“呵呵~子美你,莫不是怕了”被称为太白的白衣男子转头,唇角含着蜜一般的笑意,三分调笑、三分促狭、三分跃跃欲试外加一分的宠溺。
黑衣男子急了,语调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太白兄莫要玩笑,进山的时候那茶铺的小姑娘不是说过这崖下的瀑潭邪气得紧,似~似是有怪物”说都后面音调转小,怕是被人听了去一般变成耳语。
“怪物嘛~”
“怎样?”
“自然~”
“自然什么!?哎呀,我说太白,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卖关子了。”
“子美还真是个耿直的好汉子。”
“太白兄~”被称为子美的黑衣男子周身的气压明晃晃变得不满起来。
“自然是有的。”
“哦,有啊,那我就放心——不!!!有!!怪!怪物真的有你说。”迟迟不肯挪到崖边的黑衣男子迅捷的扑到白衣男子身旁,摆出保护的姿态。
白衣男子是李白,黑衣男子是杜甫。二人结伴游历,于日前到达庐山。今夜特地夜宿山顶赏月。
这天,阿一依旧忘我地伫立在瀑潭旁。这是个阴天,秋风刺骨地拍打着她红彤彤的双颊。
昨日,潭里又吞了一个人。
阿一从小在潭边长大,水性极好,年幼的时候也曾好奇过,偷偷潜水试图查清水底掩藏的秘密,一次又一次,这么清澈的潭水,即便是潜到了底部,依然亮堂堂的,被瀑布和人体搅动的涟漪啦、绿油油浮动的水草啦、亮晶晶的小石子啦……怎么会吃人呢,阿一是不信的,哪怕亲眼见着也是不信的,潭水分明亲切又可爱,那些人定是去了别的地方,去了阿一无法理解的别的地方。
不过,今天见到的那两个观光客好像不太一样,别人听到瀑潭吃人都又惧又怕离得远远的,那个白衣男人却完全不害怕的样子,他那看着潭水的眼睛跟这潭水似的清清亮亮的,却怎么也看不到底的样子。
“果然,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白衣男人,相比之下,他旁边那个一身黑衣高高大大的汉子却是可爱的多。”阿一想。“那么高大的个儿,听到潭水吃人之后,黝黑的眸子动摇得厉害极了,手忙脚乱的想要抽出佩剑保护身边的白衣男人,身子却抖得厉害,即便是抖得厉害,他护在白衣男子身前的姿态却是无比的坚决…”
“真好啊”站了许久,阿一喃喃道。
此时,父亲用手拨开绝壁上的红色爬山虎叶子,走了出来。
“阿一,卖了什么?”
阿一没有回答,她用力地擦拭被水花溅湿、闪闪发亮的鼻尖。父亲不发一语地收拾店铺。
阿一和父亲拨开山白竹,走在距离小屋约有一里远的山路上。
“把店收起来好了。”
父亲将提篮从右手换到左手,瓶瓶罐罐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
“过了三伏天,就没有人上山来了。”
太阳尚未完全下山,山里就只剩下风声,小橡树和冷杉的枯叶仿佛小雨加雪一般落在两人身上。
“爹!”阿一从父亲身后叫,“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父亲疑惑地耸耸肩膀,看了看阿一认真的脸庞,喃喃地说: “我也不知道。”
阿一一边咬着芒草的叶子,一边说:
“那不如去死好了!”
父亲举起手掌,想要揍她,但犹豫了一会儿,又放下手。对于阿一发脾气一事,他老早就看破了,而且一想到阿一已经是一个大女孩了,也就忍了下来。
“不是这样嘛!不是这样嘛!”
阿一觉得父亲这种不着边际的态度十分愚蠢,一面狠狠地吐出嘴巴里的芒草叶,一面怒骂: “笨蛋!笨蛋!”
“太~太白兄,我们真的要去么?”正值秋高气爽,正午的阳光完完全全的穿透庐山经年缭绕的云雾,直晃晃的照到瀑潭深处,脱了衣袜只着中衣的杜甫踟躇的看着眼前的潭水,此时已是顾不得君子端方,仪容雅态,倒也不是很害怕,只是有那么一点、一点点害怕……
嗯,他这个样子在瀑潭边了已经磨蹭了许久了。
李白倒也不慌,唇角依然挂着他独有的笑意,暖洋洋的看着杜甫。
“真的要去么?”
“真的。”
“哦,那好。”
……
“真的要去?”
“真的。”
……
“子美,太阳,快要落山了~”
“啊啊啊!噗通!”水花干脆利落的溅起,即便是李白反应迅捷,依然被溅了几滴。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杜甫天生一副侠义心肠,昨日听闻有人落水,瀑潭吃人的传言,见得瀑潭边小姑娘生意难做,心生恻隐,便拜托自己的好友李白一起查清真相斩除邪祟,还此方百姓和平。
李白虽为人疏狂,却向来对杜甫有求必应。
“我需要一些东西。”被好友打断酒后小憩也不恼,从枫树火红的枝叶间翩跹而下,斜斜立于杜甫面前,眉眼朦胧的伸手揉了揉额角,略有些沙哑的声音漫不经心的开口道。
“什么东西?”杜甫一边伸手抚平李白车乱的衣袂,一边急急问道。
“不知道。”
“哦,啊?不,不知道?”杜甫有些懵,整理衣角的手不由得用力过猛。
本就有些松散的领口敞开一个更大的弧度,李白精致的锁骨隐约可见,他低头看了一眼,有些无辜的开口道:“子美你扯乱我的衣服了。”
闻言,杜甫后知后觉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转向李白,这一看,这个高大实诚的汉子竟微微红了脸,慌乱的松开手,想了想又有些不自在再次伸手为眼前的人整理起被扯乱的衣衫。
“太白兄又捉弄在下”高大的汉子小声嘟囔道,语气里多有不满。
“这次可没有捉弄你,是真的不知道,得到了潭里才能知晓。”
“所以说,以前你都是在捉弄我咯”耿直的青年一脸痛心疾首的控诉道。
“……”
“……”
“子美是个好汉子。”
“你又想糊弄我。”
“没有想糊弄子美。”
“真的?”
“没有的事。”
“子美到了潭底,自然知道要找的是什么。”李白说的东西需要到潭底寻,话虽如此,但,杜甫拼命周边的景色有些头疼,这个自然知道自己是真的不知道啊啊啊。
“子美看到了什么?”
“……石头,水草,沙子。”杜甫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下去三次,三次都是这些东西。
“什么样的石头?”
“白色的,青色的,亮晶晶光滑的石头。”
“水草呢?”
“绿色的,普通的水草,看起来挺美味的样子。”
“沙子?”
“白色偏黄普通的沙子……”
“没有别的了?”
“别的?什么?我再去看看。”
“罢了。”
李白一向游刃有余的脸上泛起丝丝波澜,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把手中叠的整整齐齐的衣物递给杜甫道“子美快换上干净的衣服,不必下去了。”
“你知道了?”杜甫一边换上衣物,一边道。
“大概,不过有点奇怪。”
“奇怪?”
“嗯,今夜我们去拜访一下阿一姑娘吧。”
“哦。”
“阿一姑娘可是很喜欢子美你呢。”好看的笑容再次爬上李白的眼角唇畔,他戏谑的看向杜甫。
“没……没有的事。”耿直的汉子有些慌乱,手一抖,差点系错衣带。
“子美是个好汉子。”
太阳彻底落山了,最后一丝光芒从群山头上隐没,青灰色的天幕上,那淡淡的嫣红也逐渐褪去,最终在黑暗中败下阵来。
李白和杜甫到达阿一家的小茅屋时,月亮已经悄悄爬上了深蓝色的天幕。李白难得的没有饮酒,进山那天在茶铺他便发现,阿一似乎很是厌恶酒,或者说是饮酒的自己。
“啊呀!看来是被讨厌了呢?”
“什么?”
“没什么。”
“我可没有讨厌太白兄!”
“子美,你这不是听到了么。”
“……嗯。我不可能讨厌太白兄的。”
“我知道。”
阿一的父亲不在家。她看着门外两位不速之客,似乎并没有太过惊讶。黑葡萄一般的眼睛在李白身上微微一顿即转向杜甫,绽出一个可爱的笑容,颊上的小小梨涡也露了出来,是个美人胚子。
“如果你们是来询问瀑潭的,我那日已经全部告诉你们了,从我有记忆开始他就总是吃人,不过也还好,一年也不多,只是最近一两年突然多了起来。”
“听说你的母亲当年是水葬,就在那个瀑潭。”
阿一的笑容陡然僵住,深秋的夜晚似乎越发的凉了,她面露不悦的盯住李白,空气凝滞,似乎有暗流在涌动。“先生你是在怀疑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先生莫不是真的以为世上有鬼。”少女甜美的嗓音即便是说着满含怒气的话语也悦耳动听得很。
“当然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阿一姑娘别动怒。是吧?太白”一旁的杜甫见此情形,慌忙开口劝到。“喂!太白,你倒是说句话啊。”
“鬼自然是有的,但也不是姑娘的母亲。”李白依然不急不缓的说到。
闻言,阿一敌对的情绪悄悄淡了几分。似乎是在进行了一番心理斗争后方才踌躇着开口道:“从我很小的时候,瀑潭就有一个传言。只有本地人知晓,村里的人似乎不想让传言传来,怕影响了山里观光的人。”
“姑娘请说。”
传言,曾经的瀑潭跟如今的样子是不大一样的。那时候瀑潭里有很多的鱼,又大又肥美,养育着潭里潭外的住民们,那时候的村子也比现在人好多了,潭里的鱼味道鲜美,取之不竭,除了满足村民们拿到镇上也是抢手紧俏得很,尤其是镇上的第一大乡绅张老爷,爱极了瀑潭的鱼,看着鱼瀑潭的住民日子都过富裕又滋润。
后来,村民们不再满足于吃鱼吃饱的日子,想到了用鱼换取更好的生活,既然取之不竭,那拿来换成真金白银便都可以迁居城里了。村民们开始疯狂的捕鱼,鱼捕的多了,价格自然降了下去,于是村民们想到去更远的地方卖鱼。事情也就传到了张老爷耳里,张老爷私心想着这么美味的鱼亲民也配和自己一样享用么?
于是,张府的管家带着凶神恶煞的家丁一起打上门来,以几乎白送的价格要求村民提供不可能达成的数量。村民不得不的拼命捕鱼,日子越来越糟,鱼越来越少。终于再也捕捞不到了,于是在一个深夜引发了起义,混战中村民死伤过半,张府也一夜灭门,活下来的人都搬离了瀑潭,只剩下了阿一的父亲。
“后来,瀑潭偶尔有人失足落水却找不到尸首,村里的人都说是瀑潭的神在惩罚不敬之人呢。瀑潭里有一条白色的大蛇,是死去的村民,他们变成蛇是在赎罪哩。”少女娓娓道来,尘封在过往的故事被刨开,泛着酸腐的气息。
“惩罚?姑娘可信?姑娘的母亲也是需要赎罪的其中之一么?”李白不动神色,有些直白的问道。
“太白兄。”杜甫有些于心不忍,想要打断李白如此直接的问话。
阿一好看的眸子暗了暗“没事的,大哥哥。母亲,母亲是张家活下来的女儿。是父亲救了她,父亲,父亲是个好人。”少女的声音弱了下去,最后几不可闻。
“太白兄,阿一姑娘的身世真是可怜,作为张家幸存的女儿,村民们肯定处处刁难,你说阿一姑娘的母亲……”月华如洗,不知人间悲苦,李杜二人辞别阿一走在山间的羊肠小道上,杜甫情绪低落,自己生了半晌闷气终于无精打采的开口道。
“子美,事情可能有些糟糕,烦请子美再去一次瀑潭。”难得严肃而郑重的口吻透露着事态的严重。
“没问题!”垂头丧气的杜甫也立马严肃起来。
“恐怕不仅仅只是刁难……”厌恶的情绪在李白脸上一闪而过。
“阿一姑娘!”
澄澈的潭水在月光的映照下散发着脉脉光华,水中一个诡异的人头轻轻浮起,潭水在人头周围荡起圈圈涟漪,人头的背后是飞流直下的瀑布,整个画面妖冶至极。
人头正是李杜二人刚刚辞别的阿一,可是依少女的脚程怎样也不可能赶到两个成年男子之前。
人头似乎没有发现岸上的来人,又似乎都来人毫不在意,在水面浮沉片刻便彻底隐入潭水深处。
“太白!”看着“阿一”消失在水底,杜甫焦急的叫出声来。
“莫急!这东西不是阿一姑娘。”李白赶紧安抚道。
“那是什么?难道是阿一的母亲?”
“不……糟了!快回去!”正要回答杜甫的李白脸色骤变,急急转身掠去。
“回去?哪里?”慌忙跟上的杜甫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李白脚步不停答到“阿一姑娘家。”
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在黑暗中的丛林穿梭,不知何时天上的月亮已经完全被乌云掩住了身影,连一丝光亮都难于透出,他们的身后,瀑布似乎没了声息,夜如同死了一般寂静。
从深秋开始,盂兰盆会一过,到第二年春天来临前,就是阿一最讨厌的季节。
父亲从这时开始,每隔四五天就会到镇子里去,有时候是背上些木柴去卖,有时候会捎带上阿一踩的香菇,天气晴朗的日子,阿一总会到山里采香菇的。阿一采的香菇是滑子菇,滑子菇是一种滑滑的小香菇,可以卖很高的价格。它成群生长在长满羊齿类植物的腐木上,阿一每次看到这种青苔,就会想起自己唯一的朋友。最让阿一开心的,是在装满香菇的篮子上撒上青苔,然后带回小屋。
一旦木柴或香菇卖了好价钱,父亲回家时就会一身酒气。偶尔也会买上面附有镜子的纸质钱包或其他东西给阿一。
这天,秋风呼呼地吹,一早山上的天气就不太稳定,小屋所挂的草帘也有点晃来晃去。父亲打从拂晓便下山到镇子去了。
阿一一整天都待在小屋里。很难得的,她今天梳起头来。在挽起的发梢系上父亲买回来的礼物——好看的通草红绒绳。接着又燃起柴火,等待父亲归来。在树木摇动的噪杂声中,数次传来野兽的叫声。
天就快黑了,阿一一个人先吃了晚饭。黑乎乎的饭就着一小碟咸菜,就这样吃了起来。
入夜后,风停了,却变得越来越冷。在如此出奇安静的夜晚,山中一定会发生不可思议的事。阿一好像听到天狗砍倒大树发出的碰撞声,有时又像听到在小屋门口附近,有人在淘红豆,有时又像是从远处传来清楚的妖精笑声。
等父亲等得不耐烦的阿一,裹上草褥子跑到炉火旁睡觉。迷迷糊糊中,感觉好像有人不时偷偷地掀开门口草帘偷窥。是妖怪在偷窥!她心想,赶紧动也不动继续装睡。
在燃烧殆尽的柴火余光中,阿一隐约看到有白色的东西,若隐若现地飘进门口的地上。是初雪!虽然犹在梦中,阿一却感到十分高兴。
好痛!阿一的身体宛如麻痹般沉重,接着就闻到一股酒气。
这时候,阿一大概六岁不到的样子,也就是从这一夜开始,这种麻痹般的沉重就阴魂不散的时时缠着她,并且随着她年龄的增长而越发的频繁起来,一开始只是夜里,后来白天也会,一开始只是父亲的酒味,后来又多了旱烟的臭味、廉价的脂粉味、屠夫的血腥味……再后来阿一便不大分得清这些味道了。
总归是瀑潭的水一洗刷便只剩清凌凌的水汽了。
阿一有些麻木的看着眼前的父亲,她想起以前的事。某天,父亲抱着阿一,一边看着茶铺,一边说故事给她听,简易搭起的土灶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那个时候父亲的怀抱暖得不像话,语气也温柔得如同熟透了的野山梨,他说到送鱼时某一次管家落了鱼资,等待管家取银钱时偶然得见的张府小姐惊为天人时脸上仿若镀上了圣洁的光,每当那时,父亲饱经风霜粗糙而平凡的脸也瞬间鲜活起来。
故事说到这里时,阿一总是忍不住已然在父亲怀里睡倒过去,以至于听了多少次,总没能听得完整,错过了父亲在暴乱的当夜抢先一步径直找到张小姐的闺房并救她于水火,错过了幸免于难的张小姐和救命恩人的恩爱岁月,错过了自己作为爱情结晶的出生,错过了母亲的死亡。
狂风暴雨般的啃噬一股脑全打在阿一脸上身上,肆虐一番后又离去,阿一无知无觉的躺在地上,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当李杜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阿一,毫无生气,死灰一般。
还是晚了一步。
杜甫强忍着眼中的水汽,脱下外衫盖住了可怜的姑娘,他想,至少要把她抱到温暖一点的草席上也好。
直至此刻,阿一呆滞的眼珠终于转了转,她喜欢这个温暖的大哥哥,但是此时此刻,她唯一不想被触碰的人也是他,她宁愿躺在地上也不愿他碰自己,她绝望的用比哭泣更为可怜的眼神看着杜甫“出去,请你出去,不要在我身边,不要,看我”她用眼神无声的祈求着。
月亮几经挣扎还是败给了云层,屋里屋外都是一片黏稠的黑沉,杜甫摘下一片树叶放入口中轻轻的吹奏起来,那是一首不成曲的小调,一听便知是吹奏人随心而奏,若是不记下来,怕是连谱曲之人也无法复制第二遍,虽然不成曲,却温暖流畅,只见音符似有实质,蜿蜒起伏盘旋而上,穿过云层绕着月亮翩跹起舞。
月亮终于出来了。
月光合着曲音穿过薄薄的门帘轻轻拂上阿一的脸,有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李白倚着树静静地看着这样的杜甫,一夜无言。
曲音奏了一夜,直至天色拂晓才在初生的第一抹红霞中按下最后一个音符。
翌日,一日风平浪静。
入夜时,杜甫擦拭着自己的佩剑,有如如临大敌。
李白唇角含笑,斜斜倚坐在一旁的大树上怡然自得的自斟自饮。
“太白兄,在下一定会保护你的。”
“嗯,我信,全靠子美了。”
杜甫擦着佩剑的动作慢了下来,有些惆怅“太白兄,瀑潭里的怪……怪物,真的是阿一姑娘……”
李白擎着酒壶的手几不可察的顿了顿,他并未回答杜甫的话。有些事情,尚无法定论,但他知道过了今夜便都可以水落石出了。
夜色渐浓,秋夜的风里夹杂着浓浓的寒气,杜甫觉得自己握着剑的右手有些僵硬了,他忍不住轻轻动了动,而就在此时,变故突生,黑暗中一团浓重的黑影带着腥臭和水汽冲着杜甫面门而来,黑影来得太快,似是凭空而生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逼近,不过一个呼吸之间已然冲到杜甫面前。
甚至来不及拔出佩剑,杜甫只觉一股浓烈的气息霸道无匹的冲入自己的肺腑之中,令人只欲晕厥。
“子美!”只见白衣翻飞,李白身形如同鬼魅,转瞬便跃至杜甫身旁,但还是迟了一步。杜甫和黑影凭空消失在原地,空气中的粘稠的臭味急速褪去,又恢复了秋夜的清冽。
意料之外的变故,李白看了看手中的木梳,这是阿一母亲留给阿一的遗物,是李白作为媒介从阿一处取来的,但,似乎,这个怪物对此物并无所觉。
“有意思。”李白气急反笑,看来自己一直都被怪物诱导了。“不过,到此为止了。”锐利的气息从李白身上喷薄而出,清风朗月变成狂风骄阳,惊起了树上沉睡的鸟儿。
“先生。”怯生生的声音在李白身后响起,是阿一“能不能,请你不要伤害他,我,我知道他在哪里,我可以带你去。”
“走吧。”
“是。”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沉默的穿过黑暗,向前走去。
阿一悄悄拉开与李白的距离,一边用力喘着气,一边向前走。衣服被强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一直向前走。瀑布的水声愈来愈大,她快速地走,数度用手擦去鼻涕,仿佛脚底下就是瀑布。
“父亲!”阿一大声地喊了出来,接着便从狂啸着的枫树缝隙中纵身跳了下去。
一回神,四周已微暗。阿一微微可以感觉到瀑布的响声,似乎它就在自己的头顶上。阿一的身体随着哗啦啦的响声,摇摇晃晃地游动着,全身冰冷透骨,但是她并不觉得呼吸困难,相反的,她觉得自由畅快极了。
李白静静的在岸边看着这一切。
哗啦啦
滴滴答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首先是阿一浮出了水面。
接着是“阿一”浮出了水面。
最后是杜甫。
“阿一”直愣愣地看着岸边的李白,眼神如蛇一般冰冷黏腻,她随着水波上下浮动着,并没有理会身旁拼命拽着杜甫向岸边游去的阿一。
李白眼神在“阿一”身上一瞬,便把注意力放在了杜甫身上。还在,他只是昏迷。仔细检查一番,也并没有发现其他问题,看来昏迷不醒是那水中的“阿一”搞的鬼了。
他目光一转,凌厉的看着水中的“阿一”“阿一,张小姐,不对,是不是更应该称呼你为阿一的父亲呢。”
水中的“阿一”瞳孔猛地一缩,显然受到了冲击,又有些不解的看向李白。
李白眼神更加幽暗下去,似是庐山雾气入了他的眼,氤氲不去,晦涩难明“我们来讲一个故事吧”
这个故事是这样的。
一个乡野村夫,无意中窥见名门闺秀,一见钟情,相思日重不得排解,日日前往小姐府上,终不得一见。于是,他利用村民和小姐父亲的矛盾,利用了人性的贪欲,策划了一场乱斗,最终他得到了小姐。
起初,日子正如他幻想的一般男耕女织,他们躲在深山,他自以为他们过着琴瑟和鸣的日子,虽然小姐因为灭门而日日寡欢,虽然小姐因救命之恩以身相但不曾如他一般情根深种,但他觉得来日方长,她总会爱上他的。
后来,终于还是让村民发现了她的身世,他们轮奸了她,他选择了妥协,她哭了三天三夜,数次寻死被他救了过来。
再后来,村民日日找上门来,他阻挡过,被打得半死,她却不甚在意了,他开始酗酒。
最后,他们有了孩子,他却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种,他几次想要动手杀了孩子,她却顽强的生下了孩子,并在生子后撒手人寰。
他永远忘不了她临死的话语,哪怕历经磨难,她的声音还是那样的甜美娇俏“夫君,你会好好把我们的孩子抚养成人的吧”
“嗯,我会。”
妻子的话如同魔咒,他想,这样也好,就当成他和她的孩子吧。
岁月变迁,孩子一天天长大,也越来越像她死去的母亲,他拼命压下去的魔鬼念头也越来越强烈“杀了她,这是个贱种”,“她不是你的孩子”,“她是贱种、贱种……”
终于,在一次醉酒之后,他强暴了她,强暴了自己的孩子。第二天清醒过来的他看着女儿懵懂无知的眼睛,悲痛欲绝,可是他心底压了许久的魔鬼彻底得到了释放。
从此之后,他一边扮演者木讷笨拙的慈父,一边是魔鬼。
然而,生活更为残酷的是,它不会因为你正在经受的苦难而变得仁慈,它只会变本加厉的连你抓在悬崖边上的手也不放过,给你重重一击,再是重重一击。
偶尔回山的村民们对阿一做了同对她母亲相同的事。
阿一的父亲看在眼里,他没有阻止,他一边愤怒着,一边隐隐的庆幸着。每一次发现阿一被强暴,他感觉压在自己心底的魔鬼就会轻上一分,不再那么痛苦难言了。
再后来,连进山的游客也开始参与其中。
“这些死去的人都是你杀的吧,经年的痛苦、愧疚、愤怒、残忍、变态……以及爱,令人一半是人,是丈夫,是父亲,一半分裂成如今这幅模样。想来,这个样子应该不是阿一,而是她的母亲张小姐年轻时的样子吧。”不理会水中动摇得厉害,几近癫狂的怪物,李白并不给他丝毫喘息的余地,接着道“这些人,都是冒犯过阿一的人吧,但是,最应该受到惩罚的难道不是你自己么”
“啊啊啊啊!!!”怪物发出凄厉的的叫声,清秀的面庞开始逐渐变形,不停的扭曲着,失去了对自我的认知,它已经无法在保持原本的模样。
“咳……”一旁昏迷的杜甫在此刻醒来,李白冷峻的脸瞬间变得柔和“子美,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咳咳,太白兄,令你担心了,我没事,只是,我刚刚看见秀……啊啊啊!那是什么怪物!太白小心!”
“呵呵,子美不必担忧,事情已经解决了。”见他如此,李白眉眼笑意更浓。他站起身来,轻轻的看向一旁泣不成声的阿一,“姑娘,大概是一早就知道了吧。”
阿一吸了吸鼻子,自嘲一笑,答道“是啊,很早之前就知道了,知道哪些……我的人都死了,也知道是父亲,伤害我的人是他,保护我的人也是他,毁灭我的养育我的都是他,他,是我的父亲……也许,是我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不!阿一姑娘你没有任何过错!你比任何一个人都有资格活着,比任何一个人都堂堂正正。”耿直的青年目光坚定而真诚,他是真的心疼这个身世凄惨的小姑娘。
阿一看着杜甫,露出一个比苦还难看的笑容。见她如此,杜甫温暖宽厚的大手轻轻的抚上了她的头,拼命的想要传达自己的心意。
“呀!!!啊!!!!”怪物还在水潭里扭曲翻腾,激起大片的水花,它的身上不断蒸腾着腐臭的气息,搅得清澈的瀑潭也开始腐烂发臭。突然,怪物严重厉光一闪,想着岸上的众人袭来,只见白袖一展,银光牵动月华在黑夜中熠熠生辉,天地为之一肃,是剑,李白的剑终是出鞘了。
这一剑,揽尽庐山秋月,携万千风华,如同穿越光阴,从岁月深处袅袅行来,剑,破的不是血肉之躯,是迷障,是罪恶,是过往,剑光腐朽烂肉中穿过,那些丑陋的、肮脏的、腥臭的统统被一剑净化了去,化作点点萤芒,缓缓消散于天地之间。
“哗啦啦”瀑潭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爹~娘~”阿一伸着手,抓住一点萤芒,再张开却是一片虚无。
结束了。
“太白兄”
“嗯”
“太白兄”
“……子美,子美若是挂念,明年春天你我同来探望阿一姑娘可好”
“好!一言为定!”
庐山缥缈的云雾渐渐在身后远去,李白立马回头,眼中晦涩不明,读不出里面所包含的情绪。
“太白兄,你我以城门为约,看谁的马快,今日我定要赢你。”黑衣的高大青年得了友人的承诺,低落的情绪瞬间高涨起来,跃跃欲试的发起了挑战。
“子美真是个好汉子”李白调转马头迎风而上。
马蹄激起滚滚黄土,烟尘散尽之后,“噗通”一声,少女纵身一跃。
沉重的压力挤压着少女的胸腹,阿一这才明白,原来这是在水底啊,曾经跳过那么多次水,第一次,真真正正的感受到在水中呼吸困难的痛苦,刚领悟到这些,阿一感觉自己一下子变得非常轻松、舒畅。阿一两腿一伸,发现自己可以无声无息地往前游,鼻尖差一点撞到岸边的岩石。
大蛇!
“我变成大蛇了!”她喃喃自语地说着: “太好了!我再也不用回小屋去了!”接着,用力动了动胡须。
只是一条小小的鲫鱼,它只不过嘴巴一开一合,动了动鼻尖的疙瘩而已。
小鲫鱼在瀑潭附近的水中来回地游着。一会儿似乎要振起胸鳍浮出水面,却又忽然用力摇摆尾鳍,潜入深处。
一会儿躲在岸边茂密的芦苇从里,一会儿又啄了一口岩角上的青苔,高兴地玩耍着。
接着,小鲫鱼突然停下不动,只是偶尔微微摆动胸鳍,仿佛在想些什么,就这样持续了好一会儿。不久,身体一弯,一直朝瀑潭游去。转瞬间,有如树叶般打转,被吸了进去。
开元十四年,李杜再次游历庐山,李白成诗一首:
望庐山瀑布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