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院的午后总是带着点昏昏欲睡的暖意。
吴岁欢抱着整理好的棋谱,刚走到休息区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崔泽坐在靠窗的长椅上,穿着那件熟悉的白色毛衣,指尖捏着颗黑子,正低头看着膝上的棋谱。
他的对面坐着个女生,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利落地挽成一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
吴岁欢认得她,是院里小有名气的女棋手林熙媛,比崔泽大两岁,去年拿过全国女子组的亚军。
“这里的断点,你当时是怎么想到补位的?” 林熙媛的声音很清脆,带着点笑意,伸手在棋谱上点了点。
她的指尖离崔泽的手背很近,几乎要碰到一起。
崔泽抬起头,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专注照得一清二楚。
“赛前研究过类似的布局,”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笃定,“她习惯在右上角做文章,这里补一手,能断她的后路。”
“果然厉害,” 林熙媛笑着递给他一杯热可可,“我看了直播,那步棋一出,解说都惊了。”
崔泽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微微蜷了一下。
“谢谢,运气好。” 他低下头,嘴角却抿出个极浅的弧度。
吴岁欢站在阴影里,抱着棋谱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棋谱的边角硌着掌心,有点疼,可她却像没察觉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两人。
林熙媛笑得眉眼弯弯,说着棋坛的趣事,崔泽虽然话少,却听得很认真,偶尔会应一两句。
阳光在他们身上流动,画面和谐得像幅精心绘制的画。
而她自己,像个不小心闯入画框的陌生人,显得格外突兀。
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有点闷,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崔泽有自己的朋友圈,和同行讨论棋谱再正常不过。
可看着林熙媛自然地帮他拂去落在肩上的绒毛,看着崔泽接过热可可时没避开的指尖,她的胸口还是像堵了团棉花,透不过气来。
林熙媛懂棋,能和他聊那些她听不太懂的术语;林熙媛也是棋手,知道他每一步棋背后的压力;林熙媛…… 好像比她更能走进他的世界。
吴岁欢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快步离开。
走廊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没让她心里的那点燥热褪去半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乱糟糟的,连院长跟她打招呼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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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学校有时也能想到当时的场景……美玉的声音渐渐把她拉回神。
张美玉把课本竖起来当屏风,神秘兮兮地凑到德善耳边:“我跟你说,昨天我妈去卜卦,说你今年的真命天子就在身边,离你不远!”
德善眼睛一亮。
“哎哎,算卦的话不能全信,但方向肯定对!”
王子贤抢过话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我帮你分析分析,双门洞那几个男生,排除东龙(他太吵),剩下善宇、正焕、崔泽,还有…… 嗯,好像就这三个?”
吴岁欢坐在旁边,手里转着笔,听着她们热火朝天的分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刚把笔记本摊开,德善就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阿欢,你也说说!你眼光准,你觉得他们三个谁对我有意思?”
“我?” 吴岁欢愣了一下,看向窗外。
善宇对宝拉姐的心思藏都藏不住,东龙把德善当哥们儿,正焕…… 她想起那个总是一脸不耐烦却会默默帮德善挡开拥挤人群的男生,又想起那个在晨光里喝牛奶的少年,忽然有点说不清。
“善宇和东龙肯定是把你当朋友的,” 她斟酌着开口,“正焕…… 不好说。至于崔泽……”
她没再说下去。脑海里闪过崔泽在暗巷里抽烟的侧脸,又闪过他低头系不好鞋带时的茫然,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崔泽怎么了?” 美玉追问。
“没什么,” 吴岁欢避开她们的目光,“他太安静了,看不出来。”
德善却眼珠一转,忽然拍了下手:“对了!周末我们去郊外滑雪,正想问你去不去。”
她拖长了调子,朝吴岁欢挤眼睛,“我本来问崔泽去不去,他说要研究棋谱,结果我一提你,他居然说‘那我也去’!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吴岁欢的脸颊微微发烫:“可能…… 他只是突然想去滑雪了吧。”
“才不是!” 德善笃定地说,“他肯定是喜欢你!等着瞧,周末我给你们创造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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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滑雪场像被撒了把糖,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吴岁欢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雪道起点,看着从坡上呼啸而下的人,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滑雪。
“别怕,有我呢!” 德善拍着胸脯,下一秒就被东龙拽着滑了出去,留下一声尖叫。
正焕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脚下却很稳地滑了个漂亮的转弯。
“我教你吧。”
崔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吴岁欢吓了一跳,手里的滑雪杖差点掉在地上。
她转过身,看到他穿着深蓝色的滑雪服,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一点鼻尖和抿紧的嘴唇。
“你会滑雪?”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可目光还是忍不住瞟向他身后,像是怕再看到什么人。
“嗯,以前比赛间隙学过一点。” 他走到她面前,弯腰帮她调整滑雪板的固定器,手指碰到她的靴口,带着点微凉的触感,“站稳,膝盖稍微弯曲。”
吴岁欢依言照做,刚想迈步,脚下的板子就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带着她往前滑了半步。
她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别动。” 崔泽立刻伸出手,双手轻轻扶在她的腰上。
他的手掌很稳,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她也能感觉到那点不容忽视的力度。
两人离得很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尖,带着点温热的气息,让她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可心里那点酸意又冒了出来,她想起林熙媛递热可可时,他也是这样没躲开的。
“放轻松,”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些,带着安抚的意味,“跟着我的节奏,先抬右脚……”
吴岁欢的脑子像被冻住了,只能僵硬地跟着他的指令动。他扶着她的腰,一步一步往后退,带着她在平地上慢慢滑动。
她的心跳得飞快,一半是紧张,一半是那点说不清的别扭。
手脚也不听使唤,竟同手同脚起来。
“不是这样……” 崔泽忍不住笑了,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左手和右脚一起动。”
“我、我紧张。” 她结结巴巴地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的滑雪板。
“别怕,摔了也不疼。” 他的手稍微用了点力,帮她调整姿势,“你看,这样就稳了。”
滑了没几米,吴岁欢的脚下忽然一绊,身体猛地往前倾。她下意识地抓住崔泽的胳膊,却带着他一起失去了平衡。
“小心!”
两人惊呼着摔在雪地里,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吴岁欢的帽子掉了,头发散落在雪地上,沾了点冰凉的雪花。
她刚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正趴在崔泽身上。
他的帽子也掉了,黑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脸。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呼吸交织在冷空气中,形成白色的雾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吴岁欢能看到他瞳孔里的自己,脸颊通红,眼神慌乱。他的睫毛很长,上面沾着雪粒,像只受惊的小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滑雪服传过来,烫得她心慌。
“对、对不起!” 她猛地撑起身体,往后退了好几步,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却又差点摔倒。
崔泽也像是刚回过神,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泛着粉色。
他站起身,伸手想拉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是笨拙地说:“没、没事吧?”
“我没事……” 吴岁欢低下头,捡起帽子扣在头上,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不敢再看他。
“喂 —— 你们俩干什么呢!” 东龙的大嗓门从远处传来,“滚在一起了哦!我看到了!”
他拽着德善和正焕跑过来,一脸 “我懂了” 的表情:“可以啊阿泽,够快的啊!”
德善也兴奋地拍着手:“我就说你们有戏吧!”
吴岁欢的脸更烫了,拉着德善的胳膊:“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不小心摔倒了……”
“好好好,摔倒了,” 德善笑得不怀好意,“那你们继续‘练习’,我们去那边滑了!”
几人嬉笑着跑开,留下吴岁欢和崔泽站在原地,气氛尴尬得能结冰。
“我们…… 再试试?” 崔泽先开了口,声音有点不自然。
吴岁欢点点头,却没再动。
刚才滚在雪地里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鼻尖仿佛还残留着他呼吸的温度。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抬头看向他:“你…… 昨天在院里和林前辈聊得很开心啊。”
崔泽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他的眉头微蹙,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几秒后,才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急忙摆手:“你说林前辈?不是,她是来问我上次比赛的棋谱,我们在讨论战术……”
他的语速很快,甚至有点结巴,平时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竟盛满了慌乱。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她更近了些,语气里带着点她从未听过的急切:“我们就说了棋的事,没聊别的,真的!”
看着他急得快要同手同脚的样子,吴岁欢心里那点酸涩忽然就消失了,反而觉得有点可爱。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眼神里的慌乱那么明显。
“哦。” 她故意板着脸,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我还以为…… 你们在聊别的呢。”
“没有!绝对没有!” 崔泽的脸更红了,情急之下甚至伸手想拉她的手腕,又在半空中停住,改成了比划,“她是前辈,我很尊敬她,就像尊敬老师一样!”
“老师?” 吴岁欢忍不住笑出了声,“林前辈听到要生气了。”
崔泽看着她的笑容,也跟着傻傻地笑了起来,眼里的慌乱渐渐散去,只剩下点不好意思的窘迫。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格外清晰。
吴岁欢看着他的笑眼,心里忽然变得软软的。
远处的东龙还在朝他们大喊 “快点在一起”,德善和正焕站在坡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吴岁欢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崔泽,他的脸颊还泛着红,眼神却很亮,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这一次,谁都没有躲开。
雪风吹过,带着冰晶的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悄然升温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