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孤零零坐在沙发上，本来憧憬着到亲戚家可以和那位从小聊得来的表哥阿辉叙叙旧，可就在来时的面包车上，他们告诉我，阿辉上班的模具厂初六开工，他已经出了远门。白墙上的黑色边框时钟显示距离晚上七点只有五分钟了，这时表婶一声中年妇女的叫唤，把坐在客厅的我惊得一颤。
"吃饭噢，飞古，等一下你还要去读书"。
我轻轻"哦"了一声，便关了电视里重播着的春晚，站起把紧紧的毛衣往下拉了拉，径直往餐厅走去。客厅旁的小小餐桌上，父亲和表叔在沏茶聊着天，他们年龄相仿，又都于广东同一城市务工，原本以为他们会有聊不完的话题，可我见到他们两个人只是侧对着，静静抽起烟来，桌面上的果盘瓜子几乎没有动。
母亲从厨房出来，嫌弃地对父亲说：
"吃饭了！没听到啊，还不收拾一下。"。
父亲敷衍地把果盘瓜子移到侧边的一张小桌上，表叔见我呆呆站着，招呼我在靠近上席的位置坐下。给表婶帮厨的母亲开始上菜，大鱼大肉逐渐铺满了我的面前，表叔开了一瓶四特酒，给父亲和自己斟上一小杯，伸过手问我要不要。父亲抢先一步替我回答：
"读书人不要喝酒，喝点开水可以。"。表叔便给了换了白开水，我也就不好意思开口，提议想喝墙角的那瓶花生牛奶。
我喝一口水，夹起最近的一块花菜嚼起来，大半个月的春节假期令我对荤菜已经反胃。去亲戚家做客总让我拘谨，因为我顾忌他们过多讨论关于我的话题。可是今晚依旧没有躲过。
"飞古成绩怎么样?听说还挺会读书?"。表叔一副惊讶的表情。我只能怯怯地回答："还好"。父亲则接过他的话，为我补充一句："二本应该没问题，争取保二冲一。"。我低着头吃菜不再回话。
最后一个走向桌前的是从厨房洗完手出来的表婶，母亲出于礼貌地叫她一起上桌吃饭，她口里还对刚才和母亲在厨房交流的话题念念有词。
"他的崽，快有三十了吧，还没说好老婆? 做绝。"。
表婶肥胖的身子靠近表叔坐下，我忽而想起儿时去她老家做客时候她的模样，对于她背后在我母亲那儿告状，说我在饭桌上大快朵颐一事我始终耿耿于怀，以至于长久以来她在我心中是一个绵里藏针的女人。可是现在过了四十的她，行动迟缓，少了些许锋芒，似乎和我印象中又不大一样。饭后，她主动用塑料袋打包了几分菜品给我带到学校去，通红褶皱的袋子里塞满了腊鱼腊肉，母亲连忙推辞，她依然热心地说：
"带去，怎么不好? 一中的伙食我是晓得的，哪有什么荤?"。母亲拗不过她，也就替我接下，放进了门口鞋架旁背包里。
吃过饭后我急着要走，几个人匆忙想送，我说，学校不远，我自己走过去就好。我把防盗门轻轻关上，门缝里瞥见父母一前一后挤在门口望着我。走下楼梯来到小区的过道上，我大口大口呼着空气，竟有一身轻松的感觉。
出了小区正门是县城最热闹的南外街。这条街平铺在斜坡上，两侧许多的烟酒百货店已经亮起了灯，早春的小雨刚停，地面湿漉漉的。路人纷纷收起了伞，一对中年夫妇牵着女儿走进对面一家母婴店，小区门口还有几个买食用油送礼在还价的人。路边一辆白色轿车停下让我先行，我急匆匆跨过被雨水冲刷干净明亮的斑马线，走动对面去，我将沿着右侧那条昏暗小道，径直通往两里外坐落于荒郊的瑞水中学。
夜色渐渐暗下来，小道没有灯，几分钟后我走过了一片老房子，来到城乡结合部通往学校的荒野小道上。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单曲循环周杰伦的《庐州月》缓解孤独和恐惧。小道坑坑洼洼，两边的稻田还未播种，也没有蛙鸣鸟叫之声，起伏的泥石路令我的背包也跟着颠簸起来，幕布一般的黑夜中，不远处一丛昏黄的灯光吸引到了我，那是斜侧半山腰上的人家，隐约看到他们正在开饭，大门没有关，一伙人齐聚厅堂，两条黄狗在桌底下走来走去。
我本能地把步子放轻走快一些，十分担心那两条黄狗会注意到我，慢跑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竟像一个流浪落难的人一般可怜。就在昨天，我和父母、妹妹一家人也如他们一般，在东庄的家里喜笑颜开，觥筹交错的场面还历历在目，转眼间我们就各自寄人篱下了：父母今晚在表叔家借宿一晚，明早赶七点的车外出务工，妹妹提前一天去了外婆家，而我，则背起厚厚的行囊和来自全县东南西北的同学汇合，继续教室、宿舍的两点一线生活。想到这里，一股凄凉的感觉和湿冷的晚风一起扑到了我的面庞，那些潜藏心底的孩时记忆映入我的脑海，我十分清楚这样的感受对于我是如此地似曾相识。
母亲曾经告诉我，在他们十几年前第一次出门务工的那个早上，我追着摩托车沿山路奔跑，脚踩一双烂拖鞋哭得稀里哗啦。那样的场面在他们描述时令我不由自顾自怜，彼时的孤独感似乎这么多年一直萦绕着我，正如当前我独自走在荒野的小道上，它又再次窜了出来。而此刻，空中又飘起了濛濛小雨，我用拇指往两个眼镜镜片上一抹，点点滴滴的雨水倒变得更加模糊一片。我没有带伞，只好慢跑起来。
距那户人家已经越来越远，我知道自己到了远离黄狗的安全地带，气喘吁吁的我慢慢走着，尽管雨还在下，可我却跑不动了。停下来的时候我感到背后有硬邦邦的东西膈得我腰子酸疼，那是表婶塞给我的鸡肉和鱼块，除此之外，我还感受到了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猜一定是几个水煮蛋也被挤碎掉了。我想拿出来把他们换个位置，可考虑到没几百米就到学校，索性懒得动了。又向前走了数十米，从树林小道走出来，豁然开朗看到了学府大道，大道右侧不远处星星点点的学生宿舍灯火通明，我一眼就找到了206寝室的位置，仿佛望见几个室友已经在里面吵吵嚷嚷了，斜刘海爱讲段子的阿周，非主流喜欢周传雄的小炜，身体强壮仗义豪爽的阿方，还有老是深夜翻墙出去玩梦幻西游的老林。
我不由记起去年这样的时间，我把家里带来的腊肉鱼块带到宿舍，阿周老林几个人一拥而上，对这些农家荤菜赞不绝口，大家把饭菜打回寝室，用它增添味道，改善伙食，使它成为了整个宿舍的话题。我又憧憬到，过了一个年回来，我们几个周末不回家的乡下同学，是否又可以约一场球赛。还有，坐前排那个女生，时隔半月，是否又漂亮了一些，再次打招呼的那刻是否会不好意思。
在没有其他人的小道上，我于幻想中露出了自我陶醉的笑容，马上清醒过来后缓缓抬起头，看到此时空中的乌云已经散去，只有几缕青烟漂浮在轻薄的空气中，右侧县城方向大半片的天空映照出淡红的色彩。一支烟花升上去，在空中绚烂地炸开，预祝着一个充满希望的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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