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二）

二

　　遇到李谨兰之前，王琛和所有朋友一样，从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今天从二叔口中得到这个消息，王琛心里就像炸了雷，他气喘吁吁跑回了家，斗胆和父母说了一个天大的事：

“爸、妈，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们，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们可以去提亲不？”。

 父母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愣住了，王琛如实道出了缘由，他说自己喜欢西庄李平根的女儿李谨兰，她现在在相亲，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父亲拍了拍王琛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来冷静一会儿，父亲问了那女孩的情况，然后给出了他的态度：

“不是很合适。我们东庄村和西庄村，上个世纪闹过一次大架，那时候立下族规，东庄的王姓和西庄的李姓永不通婚。现在几十年过去了，也没破过例，我们家不好捅了这个禁忌。而且，鸡和狗两个生肖也相冲。”。

 父亲的这套理论对于王琛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他咬着下嘴唇，端坐在上席的凳子上一动不动，意志异常坚定。

母亲轻轻推开了父亲，她把凳子挪过来一点，靠到王琛边上，谆谆地说道：

“琛古，你有自己喜欢的人，我们做父母的心里也高兴。但是你现在才二十二岁，结婚可能有点早。而且，我们也不瞒你，家里去年刚把房子翻新好，还欠着你二叔一万五，你小爷五千块，家里也就你一个儿子，没有嫁女儿的钱来抵。我们这边结婚你也不是没听说，基本上是二十万左右，我们家亲戚也不多，不是那种大家庭，一下子要去弄到二十万，蛮难。”。

母亲的话，王琛倒是听了进去，王琛不吃父亲迷信传统那一套，但是母亲把家里实情娓娓道来的这种劝，却是绞到他心里去了。眼瞧着眼泪就要掉下来，母亲脸上也写满了难受，她话锋一转，说：

“要不这样，琛古。现在这个社会不一样了，你确实喜欢她，我们也不好硬劝，你看能不能和她好好谈谈，缓一缓，先订下来也行。一来你们俩好好相处了解，二来，我们两个老的再去进厂赚些钱，留点时间再去借一些。明年看看能不能凑到二十万。”。

见王琛的态度有所松动，原本坐在门口抽着闷烟的父亲也跟着点了点头。王琛站了起来，赶忙又去了二叔的诊所里，二叔正准备锁门回家吃饭，被王琛拦下并追问到：

“叔，你知道她住哪里吗？”。

“谁？哦！在西庄前湖，那座石桥斜对面，门前有棵杨梅树。”。

“还有感冒灵颗粒吗？我带几盒去，就说你叫我顺路送点药。”。二叔又开了诊所的门，从柜台拿出两盒三九感冒灵，塞在透明小袋子里，给了王琛。王琛打算扫码付钱，二叔硬推着不要，直到把王琛推出门外，他把门再一次锁上，骑车回住处吃饭去了。

王琛回家骑上了父亲的太子摩托，往隔壁村的前湖驶去，他的技术并不熟练，感冒灵挂在轮头晃动得厉害。翻过两座山坡，途径三个小组，就到了二叔说的一座石桥那里。王琛把车停在岸边，尽量不堵到三米宽村道里汽车的通行。他打语音电话叫李谨兰出来，说是顺路帮二叔带些药给她。李谨兰很快下来了，从他家门前那颗翠绿的杨梅树下走出。今天她穿了黑色带斑点的外套，那白色的斑点是爱心的形状，有立着的，也有倒着的。在村道通往半山腰前湖小组的那座石敦桥上，李谨兰没有怀疑地接过王琛带来的药品。

“去我家坐坐吧。”。李谨兰微微低头，望着桥下潺潺流水。她白色的帆布鞋细细碾着桥面的沙石，脚底微微挪动，在划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不用了，在这里站站就好，这里风景挺不错嘛。”。

王琛环顾了四周，一道三五米宽的小溪把眼前景致一分为二，面朝来路的方向，左侧是沿崖的窄窄村道，长满翠竹的山上蒸腾着清晨降过的水汽，后面还有无尽的群山，都被沿河最高的这座挡住了。右边靠李谨兰家的这面，是连绵的梯田，梯田腰间点缀着几户人家，有并排连在一起的，也有单栋莹莹孑立着的。村民们生活好起来了，新建的水泥房都是两三层，楼顶的太阳能板反射出白光，有几户人家的墙面瓷砖还是新潮的粉色，楼顶有尖尖的棱角，模仿的是北欧风格。站了一会儿，王琛解下了藏蓝色的围巾，绻在手上。

“听说你要结婚啦？”。王琛揉动着围巾。

“差不多了。”。李谨兰并没有显露出普通女孩面对婚姻时期待的眼神。

 王琛长吸了一口气，握在手心的围巾渗出一丝汗渍。

“你会觉得相亲的不好吗？”。

“没什么，村里的朋友基本上都是这样成的家，两个人合得来就行，怎么认识的倒不那么重要。你呢，应该没那么快吧。”。

“我还早，我听二叔说，你是因为家里在催，才回来相亲结婚的吧，听说你哥谈好了女朋友，也是年后就结婚，所以催你早点嫁了？”。

“怎么说呢，这是一方面。我自己也觉得年龄不小了，找个差不多的就嫁人也挺好。”。

“你那么漂亮，人又善良，肯定相亲的男子都很优秀吧。应该比我好得多。”。

“没有呀，也就那样吧。你才认识我几天，就了解我了？而且你也不错啊，以后你要是也去相亲，像我这样普普通通的人，一大把任你挑。”。

“不可能。”。

“不骗你。”。

两个人就这么立在桥中央，一句一句搭着话，直到身后传来一句喊声。李谨兰回头看了一眼，对王琛说：

“我先回去哈，我爸叫我了，这两天谢谢你。”。

李谨兰手里提着摇摇晃晃的塑料袋子，往小坡上走去，喇叭口的裤脚微微摆动，挥动出和背上的长发一样的节奏，她没有回头，也可能并不知王琛在桥上一直看她。眨眼的功夫，她的身影就消失在小道，进到房子里去了。

王琛上了车，沿着原路返回，正午深山的春谷里，山高林密的天空布满乌云，整个世界似乎进入黄昏一样暗了下来，王琛越往前处行驶，开得愈快，就越进入无尽幽深的黑暗中。拐角处一颗桃花开了苞，给单调的绿色摸了几点粉红，王琛定神了看，那每片开着的花儿就像张开了脸在笑他，他越看越气恼，转而加大了油门赶快驶离这个弯道。

回到东庄，在村头T型路口，又和二叔遇上了，他应该是刚吃过午饭，打算继续下午诊所的工作。两辆摩托车靠边停了下来，两个老熟人在交谈着。

“叔佬，你知道她要嫁的人是谁吗？”。

“也是西庄人，吴春林，他爸是养猪的。不晓得你认识不。”。

“啊？吴春林?是他啊，我初中同班的同学，我们还经常一起打球呢，他妈妈是在圩上卖豆腐脑那个吗？”。

“没错。”。二叔回答。

 “那他家应该条件蛮不错，难怪那么早就有钱娶亲。好像我读初中时候，他家就在镇里开店了。”。

  二叔似乎不以为然地说：

 “不好讲，很多人都是表面风光，你看现在，大家都做了新屋，买了小车。真正到要娶亲的时候，二十多万能拿得出来的人还是少数，基本上要靠借。不过，他家去年刚嫁了一个女儿就是，应该不要差多少了。”。

二叔冲诊所方向滴了一下喇叭，示意交谈到此为止，也许还有病人约了他打针。

只剩王琛一个人呆呆立在路口，他不愿回家，也没有欲望去二叔的店里闲谈。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想经过前湖那座石桥的路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