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大哥……”​聂怀桑握着扇子的手倏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之色，嘴唇蠕动，却只低低念出两个字。哪怕知道那是上辈子的事，现在他什么也不记得，就算看着画面也仍旧有些陌生，可心底涌现的痛楚悲伤清楚的告诉聂怀桑一件事——画面里被万箭穿身的人，就是他聂怀桑尊之敬之又惧之的兄长。

枉上辈子的自己号称智计过人，却也只能看着至亲身亡无计可施，也只能看着他们以最为惨烈的方式身死，然后去夺得所谓的一线生机……可悲可叹，却也无奈……

金光瑶盯着画面一言不发，攥着聂明玦衣袖的手却颤抖不止，他力气分明不算大，却生生将聂氏由特殊布料所制的校服攥烂了。这感觉其实很不对，就算看完了自己上辈子的一生，金光瑶对所知的敛芳仙君依然无感，陌生的很，可偏偏在对聂明玦的态度上，他似乎被影响较大。

看他万箭穿身，他心里如坠寒渊，​冷的渗人也疼的可怕，可明明之前他还……很怕他的……他也告诉自己以前是以前，那些情感是属于从前的，如今，他只要认真做好赤锋尊的义弟就好，不必再卷入纠纠缠缠的情感里。可画面中聂明玦最后一句话，却将他此前所下的决定撕开一条裂缝，他忍不住期待，这辈子的聂明玦，会不会也有一日，能够对他展现柔情……他就小小期许一下，如果以后没有，他们只能做兄弟，那条裂缝大不了补上，也不会有人知道。

此刻金光瑶没能想到，自己的期许是被未来的他自己亲手打碎的。尽管尚未发生，他也过不了自己那一关，裂缝被他自己补起来，厚厚一层，不允许曾有过的妄想泄露半点，​厚厚壁障里，他一躲十数年，折磨他自己也折磨着另一个人。

聂明玦左右看看，有些无措。说实话他是真的不会安慰人，安慰两个明显受了不轻打击的人这种事，比起提刀在妖兽堆里几进几出来说难了太多倍了。

最终他也只能将义弟手里攥烂的袖子抽出来，换了完好的一边表示你可以继续攥，然后抬手生平第一次不带揍人的力道单纯安抚性的拍了拍亲弟的肩膀。

金光瑶:……我是该继续攥吗？

聂怀桑:啊好想哭……大哥你终于有一次拍我肩膀不是用要把我拍进地里去的力度了……

“老聂最后是看到老金了还是他的幻觉啊？”​魏无羡喃喃自语，本以为会得到聂怀桑的分析，谁知转头一看，聂二公子一脸感动，满脸写着“好激动好激动”几个字，无语片刻，摸着鼻子转回头憋着疑惑自己想。

“一魂二魄，当可现身。”​蓝忘机看着魏无羡苦苦沉思，低声出言提醒。

魏无羡恍然大悟:“哦！还有这茬，忘了……可是不是都碎了吗……”​

江厌离闻言轻声叹息:“情至深处，何事发生不得？残魂仍存，执念难消罢了。果真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除去江厌离以及某知名不具蓝姓公子，其余几人于感情之上不是懵懵懂懂就是没开窍，再不然是窍开了一半，对于江厌离的话，都是左眼茫右眼然，表示不理解。

江厌离对上数双茫然眼瞳，无奈之情更甚，看来感情的事，真的只能是随缘了……

【蕴明宫秘阁，聂怀桑目不转睛的望着水幕中的画面，在聂明玦的遗体化为流光附着到一片片黑色雾气之上时，当机立断合掌向前一劈，水幕哗啦啦如同前几次一样碎成一池清水，卷着玄青色的令牌消失。

秘阁里静的针落可闻，聂怀桑卸了全身力气，无力的仰躺到地上，半晌单手捂住双眼，压抑的呜咽让乖乖等在一旁的阿景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安慰。

它现在只是一朵有了一丝灵智的花，根本做不来其他动作，唯一可以做的也只有将自己塞进躺在地上那人的手心里轻轻蹭蹭，以此来告诉这个人不要哭，不要伤心。

“快结束了……”

嘶哑的低语在略显暗沉的房间里幽幽回荡，聂怀桑放下手，轻轻将阿景捧到心口处，似哭似笑的低喃。

“越来越快，不会止息，马上了……”

……

二十年光景于天界众人而言，不过是眨眼一瞬，倒也确实合了聂怀桑当初所言的快了二字。

……

无尽血海汹涌翻腾，矗立海面的漆黑宫殿依然平稳的像是立在平地，同它建立之初一般无二。

往里走，一如往昔的花团锦簇，可惜能和薛洋探讨该不该重新布置罚恶宫的人早已不在了，甚至最初布置罚恶宫的人也已消失在薛洋的记忆里。整座罚恶宫除了零星的仙侍，没半分人气，冷清的吓人。

罚恶宫的主人都不常住了，宫里的仙侍除了按时清理修整花草摆设，也不怎么走动，愈发显得罚恶宫冷寂阴森，纵是有再多繁花点缀也没有多大改善。

“唉～君上多久没回来过了？”清理着杂草的仙侍一边将手里的杂草放入竹篮中，一边环顾繁花似锦却透着冷清的花园，叹了口气摇头。

“三十几年了吧，”不远处的另一个仙娥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同样无奈叹息:“自从九劫大人和敛芳仙上去了，君上便不怎么在天界待了……上次回来一趟，没待足半个时辰便走了。”

“若是……敛芳仙上还在便好了，或者隐夜仙上没闭关……”

“敛芳仙上，是谁？”

仙侍的话被冷冰冰的男声打断，两人浑身一抖，下意识跪地:“君上……”

薛洋似乎有些难受，按着额角面色狰狞，打断二人欲出口的话一字一顿重复问道:“敛芳仙上，是谁？”

两人自知闯了大祸，只是浑身发抖的伏地，却不敢多言半个字。百多年前趁君上不在，数位仙君先后至罚恶宫特意叮嘱，万不可在君上面前提起关于敛芳仙上的只言片语。

原本就算是独处，他们也是不敢谈论一字一句的，可今日不知怎的，居然在无知无觉中说出了敛芳仙上。再看君上阴沉却挣扎的面容，二人知晓自己是被不知名的存在利用，给君上带来大祸，对视一眼，决绝的选择了自我了断。

仙侍的动作太快，薛洋没来得及阻止，想要拦截下两个仙侍的神魂，却发现两抹神魂被一闪而逝的黑气搅碎，彻底消逝。

呆呆愣了一阵，薛洋暴怒，被一层光膜阻拦许久的黑雾血气破体而出，有那么一刻，薛洋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

叹息很耳熟，甚至有些许亲切，可惜薛洋无心去理会。

他满脑子都在想，敛芳是谁？他为什么一点记忆都没有，却莫名就是想哭？

汹涌的血海翻腾的越来越激烈，像是要冲破什么屏障，罚恶宫一点一点沉没在血海里，宫中不多的仙侍在靠近薛洋无果后只能无奈四散逃窜，不敢久留。

……

血海异动，连带同血海有所牵连的太初封印一角松动，血海方向冲天而起的黑雾血气惊动了无数人。

乾君殿，天帝收手，隐去手心雾气，微微一笑:“这次，你们要如何解决？我是真的不太喜欢被人威胁啊……”

轮回殿星辰楼，法阵中的魏无羡眉头微微皱了皱，又马上放松，继续陷入沉睡。桌案前的蓝忘机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手一挥取出了忘机琴。

蕴明宫藏灵阁，聂怀桑搁笔，神色平静，细看却略有几分无奈愁绪:“你就胡来……看看这见鬼的命格，可怎么改？”

写着两行字的白纸缓缓自桌上浮起，一寸一寸化为光点消失。

纸上赫然是两句诗。

“灾祸不得降（xiang），血海空洋洋。”】

ps:再过几章，估计就结束天界篇，开启原本世界篇了，人下线的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