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界,荒寒岭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狂风凛冽,夹杂大朵雪花砸在一行人身上,不待消融,下一团便紧跟而来。哪怕那些人身上裹着厚袄大麾,在这样的天气里行走,无异寻死。
“大人,不行了……”
队伍里有一人脸朝地倒下,没有爬起来,同伴抖着手将人翻过来,铁青着脸哆嗦着惨嚎,却不敢哭出来。他敢流一滴泪,那泪马上就会凝固成冰凌,到时受罪的是他自己。
“天要亡我等……”领头之人看着四十来岁,面貌端正,听人称呼似乎是个官员。可这官员如今眼里满是绝望无措。
“诸位,可要贫道相助。”
一群人身后远远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荒山野岭,狂风暴雪里,这声音有些飘忽失真,让所有人一起打了个冷颤。
没有人回头,深怕一回身小命便交待了,唯有那领头之人,咬咬牙,最终视死如归的一跺脚,抖着身体转头。下一刻那人便瞳孔一缩,也不知是受了惊还是怎的,嘴唇哆嗦着就是说不出话来。
也不怪那人,任谁看到一个在暴雪中只穿着薄薄一件道袍,却如身处暖阳之下安然自若的人,反应都好不到哪里去,就算那人相貌甚佳,气度非凡。
宋岚扫了眼僵住的几人背影,又端详了一阵面色发白的领头人,心下有了计较,暗自一道灵气化为八九道悄无声息打入所有人体内,语气淡淡的继续道:“贫道见诸位停于此地,止步不前,想是遇上难事,不知诸位有何难处。”
领头人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想,这位道长可真是热心肠……不对,这般套近乎,又无畏风雪……怕不是邻国那些武艺高超的供奉?再或者是那需人气补给的山间精怪?想到这里,领头人连自己已没有之前那般冷都没感觉到,脸色倒是更难看了。
若宋岚有心探看这几人的心语,大约只会无奈感叹一句这人民间话本看多了。
对那人看妖怪一样的眼神无语片刻,他耐心的再次询问:“不知贫道可帮的上诸位。”
领头人的心思他的下属也不是不明白,可遇上这道人后他们居然感觉不太冷了,仿佛抓住希望一般都纷纷转过头,其中一个脑子一根筋的壮汉当下便诉起苦:“道长,我等护送我家大人前往珲州,谁知路上车骑失陷风雪之中,弟兄们也是死伤惨重,就剩了我们……”至于他们家大人,这人也有分寸,半个字未提。
领头之人暗自舒了一口气,想那护卫队长虽一根筋,却也不傻。毕竟他们几人在他嘱咐下衣物相同,乍一看也瞧不出谁是大人。
宋岚深深看了几人一眼,思索片刻,负于身后的手指一弹,一抹灵光消失在风雪中。
“风大雪大,路途不易。若走下去,诸位恐有性命之忧。此地向前百米远,有一道观,虽年久荒废,遮蔽风雪尚可。诸位可避于其中,待雪停了,再行赶路。”
“道观?当真?”领头人半信半疑,心下却有了几分期待。若这道人所言不假,他们一行人的性命暂时便有了保障。
“贫道何须哄骗诸位,”宋岚声音天生冰雪一般冷,没有暖过,可话里的安抚劝慰足以抵过声音的冷淡:“诸位且前行百米,到时自然可分辨贫道所言真假。”
“我等,我等如何再走百米远……”几人中瘦弱的年轻人低声叹气。
“诸位可以,何须妄自菲薄。贫道尚有琐事缠身,不便同诸位前往,可贫道略懂相人之术,诸位福泽延绵,当可脱出困境。诸位谨记,风雪未停,便莫要出观……”
在场几人目瞪口呆的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那黑袍道人像是从未出现过,可他们周身确实有一股暖流缓缓流淌在四肢百骸,就连雪地上躺了许久只有出气不见进气的同伴都莫名好起来。
“大人……”壮汉挠着后脑勺:“咱们是遇上神仙了吧……”
领头之人恢复往日的镇定冷静,抬头望了望漫天飞雪,苦涩怨愤却又带着一丝期许:“若当真是神仙,本官不要他救你我这几人,只愿他救雪中困顿的无数百姓……苍天若有眼,便让这暴雪停了,莫要再让百姓受苦!”
他并非未曾走过这荒寒岭,从未遇上什么道观,这道人身份必然非凡人。既然愿意出手相救,想来也非夺人性命的精怪妖魔。既如此,他的期许,不知那人可曾听到,又可会管……
怨过了,也期许过来,一行人再度启程,艰难跋涉在荒岭风雪间,去探寻那百米远的道观。
几人身后,宋岚再度显出身形,目送几人走远,眼里满是歉疚无奈。
宋岚为天道亲封司雪上神,又掌控冬季秩序,对降雪一事了如指掌,按理,这暴雪是不该下这么久的。可这一次,暴雪不止,事情似乎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九天阁因剥夺灵胎一事重启,本是意在探查元凶。可凶手未获,却在百多年前被阁主亲自下令中止调查,虽再未有剥夺灵胎之事发生,九天阁却也未曾闭阁。也是同时,无一丝预兆,谁也不明白的情况下,九天阁诸人先后因不明原因入灭,且尽是魂飞魄散的惨烈。
宋岚不傻,明白事情大概是与太初封印有关的。且就他所知,敛芳仙君掌控生机死气,却是生机断绝,万花悲送;炎梧仙君乃司火上神,他与明姻元君夫妻二人却是魂断火海;泽芜仙君乃司风上神,葬风峡属他所统,他同三毒仙君却是丧命于葬风峡风刃之下;妙心元君妙安仙君两姐弟乃灵药谷医者,却葬身疫病。
到此次突降暴雪数日不停,他便有所察觉,亲自探查,发现这暴雪降世,却不受他这司雪上神掌控,宋岚便明白是他大限将至了。
可宋岚不明白,他们的劫数,为何受苦遭难的却是人世无辜百姓?其他几界之人多少有自保之力,可唯独在人间,凡人一生多不过百年,沉沦人世八苦,本就不易,却又要遭受这些无妄之灾。
他没有说错,那几人确实品行端正,福泽延绵。可他也同样看出,他们的福泽险些被断去。
命由天定,可若天道自己要改写……
想到这里,宋岚浑身一激灵,面色凝重,抬头死死望着天空。这个想法,似乎他从前有过……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鸟飞绝,人踪灭,荒岭风雪中,宋岚脑海里被封存了无尽岁月的记忆显露出了一星半点,却足够他明白一切。
他是此界司雪上神,掌控冰雪,可若这场雪,并非此界之人所下呢?他又如何控制得了?
宋岚叹气,张开双臂,身体自然的上升,四周的暴雪仿佛找到了一个容器,蛮横撞入宋岚身体,像要将他撞碎。
控制不了,便只有他将之吸引来,毁灭了。
……
望尘崖,可窥凡尘,素来是被年纪尚轻的小仙童占据,看看天界之外的几界,一饱眼福。而望尘崖最轻易看到的,便是人界了。
聂怀桑负手立在望尘崖边,狂风里袍角翻飞,青丝狂舞,周围一个仙也不见,颇有些高处不胜寒之意。
看了一会,感觉时机到了,聂怀桑将右手自背后伸出,手心朝下,绘制在掌心的图纹慢慢旋转起来,变换着纹路。
待耳边再无悠悠琴音,聂怀桑咬牙闭眼,右手狠狠朝下一压,巨大的阵图疾速落向人界,快若光束投射,一瞬即逝。
……
宋岚似乎是感应到什么,仰头,对着一个方向微微点头致意。他脚下,乌色阵图流光微转,仿佛六界飞雪皆拢聚到他体内。雪花撞向他,又在他周身一指远迅速消融凝成水滴,水滴滴落下方,又瞬息间凝结,一座冰川在他脚下,缓缓成型。
……
破烂道观里,八九人席地而坐,围着费尽千辛万苦才燃起的火堆小声讨论着什么。
壮汉不经意的一样,目光定在屋外:“大,大人,您看,这雪是不是小了些……”
领头的中年人闻言望向门外,怔了怔,收回目光环视道观,面色微变。
风雪小了,可道观,似乎更老了,像是,要腐朽化为尘土了……】
ps:宋道长司雪,寒川崩碎,冰雪消融,他入灭之期便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