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夫人死了。
金光善不过死了两年多,金夫人就也死了。
兰陵金氏不过三年内,连着办了两次丧事。
金子意在葬礼上的表现还好,金光瑶特意派人去看顾她,可金子意并未过于悲痛,反倒是很平静,穿着一身白衣,安安静静的跪在灵前。
葬礼上有人小声议论什么清寂仙子不孝,之前父亲的葬礼上就没多难过,母亲这么疼她却也没掉一滴眼泪,不是亲生的果然就养不熟云云。
金子意从来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听到了也没说什么。
与此相对的,金悦便显得伤心难过的多,与金子意一起跪在灵前,基本上一直在哭,眼睛都红肿了。更衬得金子意冷漠无情,可金子意始终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晚间,人都散了,金悦悲痛过度,哭晕过去,被人扶回房休息了,而金子意则仍留在灵堂,安安稳稳,似乎四周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直到常明霜来了。
常明霜金子意!你做什么?!想死吗?!你在这里跪几个时辰了?!
之前常明霜与金子意生了好一段时间的闷气,可常明霜一听说那个金悦干的“好事”和那傻丫头的事,还是忍不住自打自脸跑过来。
金子意……
常明霜(上前扶起她)起来!别跪了!那个什么金悦,就只是做做样子就得了一众赞誉,你还何必如此!
金子意(摇摇头)
金子意我想陪着母亲。
常明霜……
沉默片刻,常明霜突然起了怒火:
常明霜跪跪跪!有什么好跪的!金子意!之前你在莲花坞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这是在自虐!
常明霜他们已经都死了,你又何必再与自己为难?!
金子意(不说话)……
看着脊背挺直,跪的端端正正的金子意,顿了顿,常明霜软了语气:
常明霜子意,别在虐待自己了,谁都希望你好好的。
金子意(垂下头)……
金子意……明霜,你说,为什么啊?
常明霜什么?
金子意你说为什么,它给了我这么多,给了我爹娘,给了我哥哥,却又让我失去,失去后在给我,在夺去。如果它不想给我,就不要给我不行吗?
金子意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失望后在有希望,可我的希望还没燃起,它就又熄灭,(哽咽)明霜,你说,为什么啊……
常明霜的心头亦涌上一股苦涩:
常明霜子意,这世间的事,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啊……
就在葬礼结束后不久,金子意生了一场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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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安苑。
金子意坐起身,刚进屋的彩屏端过来一碗药。
金凌这个时候却跑进了清安苑。
金凌姑姑!
听到院子里传来金凌的声音,金子意看向彩屏轻声道:
金子意彩屏,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将小公子赶出去。
彩屏(迟疑)小姐……
看了一眼坚决的金子意,彩屏只好放下药碗,走出房间。
彩屏(苦着脸赶人)小公子,小姐不让您进来。
#金凌我要去见姑姑!姑姑对我那么好,不会不见我的,你让开!
彩屏小公子……
两人的争执声渐渐有些模糊,江澄似乎也来了,训斥了金凌几句,金凌最后还是委屈巴巴的走了。
听不到金凌的声音了,金子意没忍住,猛烈的咳嗽了几声。
江澄(冷嗤一声)怕金凌染上病气?
看到刚进来的江澄,金子意一点答话的意思也没有。
江澄(皱着眉)别咳了!赶紧喝药,别老是这副病怏怏的样子!
金子意看了眼桌子上那碗黑乎乎的中药,没有答话。
彩屏(劝说)小姐,喝了吧,良药苦口利于病。
金子意(突然开口)彩屏,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彩屏(迟疑)回小姐,十、十多年了。
金子意(点点头)很好。
金子意你有没有什么心上人?或是什么想要完成的事?
彩屏一个惊慌,吓的立马跪了下来。
彩屏(害怕)小姐,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求求小姐不要赶我走!小姐别赶我走!
江澄(斥责)她还没说什么呢,你怕个什么!
脸色苍白的那名少女,捂住嘴剧烈的咳嗽几声,轻声开口道:
金子意你现在再不说,以后、咳咳咳,以后,就没机会了。
彩屏跪在原地埋下了头,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多说话,也不敢站起身。
江澄(眉头紧皱)你胡说八道个什么!杞人忧天!
金子意(咳嗽)
金子意猛地扶住了床沿,继续咳。
看了一眼金子意,彩屏终于还是站起了身,尽量平静下来:
彩屏(端来药碗)小姐,药。
金子意(摇头)
金子意彩屏,你们都出去吧,我想睡一觉。
江澄(强硬)我不出去。
金子意……
彩屏(上前劝说)江宗主,您这样对我们小姐闺誉不好。
江澄(嗤笑)她哪里还有什么闺誉。
彩屏(似是被吓了一跳)江宗主……
正在此时,一名身着红衣的女子也走了进来:
#常明霜(冷笑)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江宗主这般厚脸皮之人。
#常明霜子意尚未出阁,江宗主这样堂而皇之的在子意闺房中呆着,这不好吧?
江澄(冷哼)我用得着你管!
#常明霜我才没空管你江晚吟的闲事,不过这里貌似不是江宗主你的莲花坞吧?你少在这里显威风!
#常明霜江宗主还是尽快走吧,你这样做,子意好好的名声都被你破坏了,以后还怎么嫁的出去,你娶吗?!
江澄还要开口,彩屏连忙上前小声道:
彩屏瑶华卿,医师说了小姐需要静养的,您小点声。
金子意没再理会他们,自己躺下怔怔地看着天花板,眼前闪过许多人影,她想起来了很多事情,想起来很多人,听着常明霜和江澄的争吵声,闭上眼睛却如何也睡不着。
过了许久,她迷迷糊糊间似乎有门开门关的声音。
金子意(喃喃)谁?
未知……
金子意(小心翼翼)瑶哥哥吗?
未知(没说话)
金子意(自言自语)我可能要走了。
金光瑶(一顿)
金子意瑶哥哥,爹娘,还有我的养父母,金夫人,轩哥哥,厌离姐姐都走了。哥哥可能也走了,是不是我很快就要见到他们了?
金子意我好久都没见过爹娘了,我现在连他们现在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金光瑶……
金子意(喃喃)他们走的时候我还很小,一直是哥哥和我相依为命。
金光瑶……
金子意(喃喃)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都走了,我是不是……是天煞孤星啊?
金光瑶胡说八道!你少自己咒自己!
沉默片刻,顿了顿,金子意又道:
金子意我现在还有很多事情没完成,我还没看着阿凌长大,我还没完成哥哥的心愿,我还没……
金光瑶(怒声)还想活着就按时吃药!
金子意大概用不着了。
金子意瑶哥哥,我求你一件事,要是我死了你能不能把我葬在云……
金子意的语气一顿,又道:
金子意夷陵乱葬岗?
金子意勉强睁了睁眼睛,没睁开,眼前仍是模模糊糊的,她伸手无意识的想抓住对面人的手:
金子意只有哪里肯收留我了,我不想呆在兰陵……
金光瑶(怒)要葬你自己葬,爱把自己埋哪埋哪!别让我帮忙!
金子意……
这个语气听起来怎么不像是瑶哥哥?
金子意模模糊糊中睁眼,却只看见一片紫色的衣角。
金子意……
瑶哥哥什么时候像江澄一样喜欢穿紫色的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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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晚间的时候,金子意开始烧迷糊了。
口中无意识的叫着爹娘哥哥,叫着明霜,叫着厌离姐姐。
蓝曦臣得知消息匆匆赶到金鳞台,江澄和金光瑶都在清安苑,金凌吵着要来见姑姑,还没等金光瑶温言劝走他,江澄阴沉着脸几句话将他训跑了。
蓝曦臣阿意还没好吗?
江澄皱眉,蓝曦臣口中的“阿意”听的他心烦不止。
路人清寂仙子应是自小就身体不好,后来好生修炼,结了丹,体质应是好了些,可是……(为难)
江澄有话快说!人命关天的磨蹭个什么!
路人可清寂仙子后来失丹,再加上多次受伤,没有好好调理身子,后来又承受了太大打击,恐怕……
金光瑶(微微平复心绪)先生只需说,能否治好。
路人(长叹一声)老夫只能尽力,能不能好也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金悦你们别拦着我!我要进去看看!让我进去看看子意妹妹!
一阵喧闹声在外面响起,江澄微微皱了皱眉,常明霜面露不耐,金光瑶则是眼神微沉。
没过一会儿,一个粉衣女子闯进了房间。
她一看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面无血色而且双眼紧闭的金子意,眼泪唰的就流了下来。
金悦(喃喃)子意妹妹……
#常明霜(打断)人看到了吧?!可以滚出去了吗?
#常明霜人还没死呢你少在这里哭丧!
金悦(掉眼泪)瑶华卿,我也是担心子意妹妹……
#常明霜担心她就滚出去!你不出现在她面前就是对她最大的担心了。
金悦(擦眼泪)瑶华卿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我怎么说也是子意名义上的姐姐。
#常明霜你也说了是名义上的,你到底是担心她还是盼着她死呢,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金悦(怯弱)我当然是担心她……
#常明霜(冷笑)是吗,你这么担心她,那你可真是个好姐姐。
金悦(有些不安)瑶华卿过誉了,金悦不敢当……
#常明霜没什么不敢当的,没事,你这么担心子意……子意要是死了我立马送你下去陪她!
金悦打了个冷颤,无助的环视了一圈四周,却见房间中的一众人谁都没有要帮她的意思。
注意到她的目光,蓝曦臣抬头温声道:
#蓝曦臣金姑娘,阿意需要静养,你可否先离去?
秦愫阿悦,你先回去吧,等阿意一好便通知你。
这时彩屏端着药走了过来:
彩屏(小心翼翼)敛芳尊,方才医师开的药煎好了。
金悦见谁也没有理她,视她若无物,金悦一个转身,哭着跑了出去。
秦愫坐在床榻测,接过药汤,想喂给金子意,可却无论如何也喂不下去。
秦愫(有些着急)现在阿意无法服药下去可怎么办。
江澄眉头紧皱,上前就一把抢过药碗。
江澄(厉声)不想喝,直接硬灌不就得了,我来!
秦愫……
金光瑶……
常明霜……
蓝曦臣上前拦住江澄,温声道:
#蓝曦臣江宗主,此举恐怕不合适吧。
江澄(讽刺)有什么不合适的,泽芜君还能想到更好的方法?
蓝曦臣蹙眉思索片刻,想了想拿过江澄手中的药碗,低头便要饮下。
江澄(立马阻拦)你干什么?!
#蓝曦臣(温声)现在阿意不肯服药,只能我将汤药以口对之,喂给阿意。
金光瑶眉头紧皱,他刚才看蓝曦臣举动,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此时眼中还是闪过一抹深沉。
江澄想也没想,开口便道:
江澄(勃然大怒)不行!
#蓝曦臣为何不可?
江澄(毫不迟疑)男女授受不亲!金子意还未出嫁,尚且待字闺中,这样会影响她的声誉。
#彩屏……
#常明霜(嘲讽)江宗主原来还知道子意有闺誉啊?
江澄(狠狠瞪了常明霜一眼)关你什么事!
江澄(讽刺)姑苏蓝氏向来重礼,泽芜君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得吧?
#蓝曦臣(摇摇头)无妨,我必定会对忧儿负责,何况她本来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并无不妥。
可听到那句“未过门的妻子”,江澄竟是莫名更生气了:
江澄(暴怒)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未过门那也是还没成亲!
#蓝曦臣(默默凝视着江澄)……那江宗主觉得如何可行?
江澄我来!
江澄一把抢过药碗就向着金子意猛灌了下去,看的周围站着的几名兰陵金氏门生和秦愫都暗暗替金子意捏了一把汗。
可无论江澄怎么硬灌,汤药还是全流了出来。
#常明霜(冷声)江宗主,子意是病人,不是罪人。
#蓝曦臣(温声)江宗主,药汤要洒完了。
眼见汤药确如他所说都快要洒完了,江澄转身猛地将碗摔到了桌上。
江澄(狠狠瞪了一眼蓝曦臣)我不管了!要亲还是要喂!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
江澄说完就转身向门外走去,狠狠的摔门而出。
#常明霜(冷眼旁观)多管闲事。泽芜君亲的是子意又不是他,他不满个什么劲。
蓝曦臣……
金光瑶……
秦愫……
彩屏……
众人……
金子意终归还是挺了过来,没有死于那场大病,渐渐的好了起来。
可总觉得江澄看自己的眼神莫名凶恶了许多,几乎总是在瞪自己。
金子意也不想深究。
大概是气愤自己没死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