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离家的人儿啊，能否听见在海洋深处鲛人的痛哭，那是她为你真诚的祈祷。

春雨过后，竹林开始朦朦胧胧的冒起小小尖尖的竹笋，芷若觉得可爱的紧，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去林子里散步。

这片竹林最初还是狄星随手丢给她的几根竹子，芷若懒得丢就栽了起来。

时过境迁，瘦瘦巴巴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小竹子也长成了一大片赏心悦目的竹林。

地上还是有些潮湿，一脚踏上去飞溅的泥土弄脏了芷若的衣摆鞋子。

竹林深处，站着一个人，他撑着一把伞，竹叶不客气的飘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好像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木木的像一个雕塑。

芷若伸手扶住了一棵粗竹，轻轻的敲了敲提醒来人。

听到声音，来的人总算是动了动，随着衣摆掀出的风将竹叶吹落在地。

“公子可是来宣舍的？”

来的人宽间窄腰，撑着一把竹白伞，宽松的黑衣温顺的垂在他身上，他的容貌很普通，但也是那种越看越有韵味的类型。

他轻轻的转动了一下伞柄，答非所问。

“姑娘这竹子长的是真的不错。”

芷若笑了笑，谦虚到，

“公子说笑了，不好的，只是年份长了些，长的多了些。”

来人的手轻轻的的摸了摸墨绿的竹子，那是一只怎样的手啊。

他整个人清清冷冷，不拘言笑的样子给人感觉很难接近，但是他的手说不上狰狞和粗壮的吓人，也不想柔柔弱弱的一折就断，好像所有东西安置在那双手上都是最好的安排。

也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肃杀的感觉的。

他自顾自的收回手在衣摆下习惯性的轻轻握成一个团，没有理会刚才芷若说了什么，只是悠悠的感叹。

“世人都说啊，竹子是谦谦君子的化身，因为它笔直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而弯腰。”

芷若不明白他是不是有什么画外音，干脆也就没有做评价，只是点了点头应和。

他也不需要芷若的回应，看着竹林，冰冷的眼睛终于裂开一条缝，无数的绝望痛哭从缝隙里熙熙攘攘的奔涌而过。

他动着僵硬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轻声喃喃道，

“竹本非君子，有节却无心啊。它外边再直再刚正不阿，它始终是个空心的，再有气节有什么用？”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他失态的深吸一口气，

“这不跟我一模一样吗。”

芷若勾了勾嘴角，轻声打断他，

“这位公子，移步去竹舍可好？给我讲一个故事，我给你一个答案。”

来的人突然反应过来，收了并没有什么用的伞，谦逊的说，

“抱歉失态了，姑娘请？”

芷若长年用法术控制着整个宣舍的恒温，不论什么时候宣舍都是干燥适宜的。

来人进屋后褪去了一身的潮湿，接过芷若递给的茶水，放在嘴边泯了一口，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是眼睛里发出了可见的赞叹。

芷若净了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把正在冒着袅袅香气但是快烧完的檀香换了。

“公子想问什么？”

他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发出轻轻卡一声。

“不知道姑娘有没有听说过，在海洋里有着鲛人一族，他们的泪水会化成珍珠，珍珠的颜色越深，代表着伤心程度越深。”

芷若细细的思考了一下，她忘记了，只记得她或许在几千年前见过鲛人一族吧，太远了记不清。

她的手突然微微一顿，没想到已经过去这么长的时间了。

“没有呢，想必这是一个很美的传说。”

来的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一层层小心翼翼的揭开，用手指小心捻起一个纯黑色珍珠。

他用手指轻轻摩擦着黑珍珠，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泄露出来。

“这是她的眼泪，也是她最后留给我的东西了，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看着珍珠，好像是在看爱人的脸庞，

“是我的错。”

二、

谢林的家境并不好，他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小渔村，世世代代打鱼为生。

他的父母还是相当有远见的，没有放任儿子像别的渔童一样在沙滩上光脚疯玩，而是咬牙把儿子送到村子里唯一识字的老先生那里，希望儿子也能懂点文化。

谢林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拿着书咿咿呀呀的读着跟着老先生有样学样。

在他十五岁的时候，他成了邻居口中的文化人，去山外头买菜置办用具的时候，都喜欢带着他，身材抽条帅气的他，也成为身边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思慕的对象。

心高气傲嗯他怎么能看得上身边人，一直都是冷冷的不好接近的态度。

该给老先生交银子，但是家里已经已经没有多余的资金去给他，父亲母亲看着外面逐渐变暗的天气，还是咬咬牙出了门。

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

所有人都说他们已经死了，茫茫大海，一个大浪头就能要了人命，更何况是阴天？

谢林不去考虑这些，哭着说，

“我要我爹……我要我娘……”

但是没有人愿意出手帮助他，甚至有些怜悯有些怕麻烦的推开他。

这时候的谢林，才发现书里说的什么仁慈善良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人的本性本来就是邪恶自欺欺人的！

没有愿意帮他，他自己去找，他翻出家里的备用船只，虽然他从来没有出过海，但是也是依葫芦画瓢的收拾好。

父亲跟他说过，每一次出海都是拿命再拼搏，所以出海前总是会习惯性的跟亲朋好友们道个别。

说不定就是最后一面了呢。

不过谢林狠狠地把船推到海里，毫不留恋的开船走了。

孩子天真的想法终归是好的，觉得世界上只有干干净净的对错之分，觉得所有事情努力了就总们达到。

别的不说，谢林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这艘船的去向，只能任由它在海面上胡乱飘，飘到他不知道的地方。

随即一个大浪拍了过来，小船终于不堪重负的翻了过去。

他狠狠的砸向水面，窒息的海水瞬间包裹住他，他双手双脚拼命滑动，身体却不受控制的向下沉去。

肺里最后一丝空气也被消耗殆尽，眼睛被海水淹的刺痛，身体里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了。

就这样吧。

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感觉自己被拥入一个小巧的怀抱，然后那个怀抱费力的把他拖着往上游。

他是被自己咳嗽惊醒的，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但是四周是茫茫没有尽头的海水，他身下只是小小一块潮湿粘泞的东西，他吓得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他那只可怜的小船已经没了踪迹，估计是沉下去了。

“你醒了？”

一声甜甜的属于女孩子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现在他可没有心情去欣赏什么女孩子不女孩子的，他猛的一回头，看见一个小小的脑袋浮在水面上，

“你……你是什么东西！”

平心而论，那个小女孩有些大大的眼睛，微微打卷的长发，像静静一样的头发，额头上挂着一颗红宝石一样的标志。

她无害的把鱼尾巴从海里捞起来，展示给他看。

“我是人鱼，我在海里玩的时候，看见你沉下去了，就把你拖了上来。”

谢林被她这个鱼尾巴吓得不轻，关于妖啊鬼啊，都是在老先生的讲解里才出现的，他从来没有遇见过。

不过人家姑娘好歹救了他，他也不会不实好歹，稳了稳神，正要开口身下一晃，差点吓得他翻身掉水里。

那个人鱼姑娘一下子扎进水里，过了一会，他身下的东西平静了。

“……不好意思，我身下的是什么？”

女孩子探出头，笑了笑说，

“是我养的鲸鱼啦，我让他浮在水面上托着你。”

谢林再次狠狠震惊了一把，眼前女孩虽然言语和长相都显得稚气，甚至看着比他还要小一点，但是人和妖是远远不能比的。

“你好……我叫谢林。”

女孩子笑的很开心，伸出白嫩的小手，和他握在一起。

“你好呀，我是人鱼族族长的小女儿，他们叫我阿玉。”

虽然很没有礼貌，但是谢林还是问了阿玉能不能把他送回去。

“行啊，你家在哪里？我让鲸鱼给你送回去。”

谢林不想回去那个小渔村，就随便报了一个从书上看到的名字。

分开的时候，他看见阿玉揉了揉眼睛，眼眶瞬间红了。

他刚想问怎么了，他并不排斥这个有些小幼稚的姑娘。

紧接着他看到了无比惊奇美丽的一幕。

一滴滴泪珠从阿玉的眼角滑落，泪珠划到下颚线的时候，慢慢的凝结成了一颗颗圆润的白珍珠。

阿玉用手接过这些珍珠，递给他。

“给你了，你拿去卖钱吧，记得留一颗吧，这样你就能随时找到我。”

谢林受宠若惊的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阿玉挥了挥手，扎进水里游走了。

他在岸边静静地看了一会，想着阿玉摆动鱼尾是轻快灵动的身体，以及她糯糯的小奶音，这是他在以往十几年生活里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还是上了岸，以后会有机会的。

三、

阿玉给的珍珠确实值钱，他听话的留下了一颗，在这座陌生的地方里立足之后，每当他想阿玉的时候，就回把珍珠含在嘴里，站在海边，阿玉就会在没有人的情况下悄悄的游来把他拖进水里。

第一次被她拖进水里的时候他吓了一大跳，突然发现可能是有珍珠的原因，他在水里可以呼吸，只是时间不长。

“哎呀……我还是太小了，如果能流出那种深色的珍珠，就能让你在水里呆的时间更长一点啦。”

谢林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虽然已经知道眼前这个‘少女’已经五百多岁了，但是依然幼稚的像一个孩子。

“没事儿，你好好修炼，总有一天能行的。”

谢林突然想起什么事，跟阿玉说，

“对了阿玉跟你说一件事，我要考试去当官了。”

阿玉还小，不知道什么是放当官，只是觉得谢林很开心，她也就很开心就是了。

“好呀，如果阿林愿意，那就去做吧，阿玉永远支持你哦！”

看着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的阿玉，谢林恶劣的把她的头发揉的乱乱的。

因为要读书，他们见面的次数少了很多很多。

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谢林凭借着极高嗯成绩获得皇帝赏识，提拔成为朝廷官员。

那个小渔村的谢林，在戴上朝廷华丽的乌纱帽的一瞬间，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阿玉很想很想她的阿林，但是阿林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来看望她了，珍珠也没有动静。

终于阿林来了，他穿着非常华丽，一看就很贵很贵的衣服，整体的气场也变得强大起来。

他变了。

阿玉悄悄的掩饰下失望，不过好在阿林依然像从前一样宠溺她，这点非常兴庆着没有变。

阿玉傻乎乎的想，没有关系的，阿林无论变成什么样，在她面前，都还是那个温柔宠她的阿林。

其实谢林不是不想来见她，实在是因为新官上任三把火，忙的团团转，一天只睡几个时辰，想急了阿玉也只能摸摸珍珠来缓解思念。

直到皇帝慢慢对他放下戒备，才把他身上的担子减轻了些，又开始为了绑住谢林而不断为他介绍介绍姑娘。

每次都让谢林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了。

他明白，他太明白自己喜欢谁。

他喜欢那个傻乎乎但是在看到身无分文会想起来给他珍珠时心细如发的阿玉。

但是阿玉是妖啊。

没有关系，谢林在面对那个阿玉的时候，他还是会宠她爱她，还是会把她捧在心上。

我爱你，但是我不能告诉你，我要把这份禁忌的爱意放在最心底。

直到，他的皇上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吃人鱼的肉可以长生不老，巴结皇帝人迅速开始捕杀人鱼。

他站在朝廷之上，心凉了半截，也顾不上什么身份，大声的反驳到，

“皇上！这根本就是一个无稽之谈！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长生！一切都只是小人的谗言！请皇上明鉴啊！”

终于是把皇上说烦了，他训斥了谢林几句，让人把他拖出去。

谢林迅速挣开人，不顾形象的向海洋边跑过去。

他的小傻子这么傻，这么容易信任别人，这样会被别人骗了的。

到了海边，他看到许多奄奄一息的人鱼，看见了他熟悉的身影。

阿玉的卷发凌乱的披散在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谢林不忍心去细数，尾巴上的鳞片因为缺水干裂来，迷迷茫茫的挣开眼睛，打量着天空。

谢林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狠狠的攥住了，他拨开人群上去紧紧的拥住她。

但是阿玉却把他狠狠推开，轻声说到，

“你走……”

谢林忍下心中的剧痛，爬过去。不顾怀里人微弱的挣扎和身边人的阻止，轻轻放到海里。

阿玉轻轻的往他怀里钻了钻，费力趴在他的耳边。

“阿林，我爱你。”

谢林愣住了，看着一滴黑色的泪水滑落。

慢慢的凝成一颗黑色的珍珠。

在他发愣的时候，阿玉挣扎着从他手里挣开，向海里游去。

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看着她离开。

四、

“然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她。”

谢林笑了笑，仿佛从晶莹的珍珠里看到了那个少女傻乎乎的脸。

“我在海边等了很长时间，我想着，是不是等的时间长一些，我就还是能见到她。”

“但是我还是把她弄丢了。”

芷若看着他手里漆黑的珍珠，她虽然和鲛人们交往不多，但还是知道的，这种颜色的珍珠，一定是爱到骨子里，伤心欲绝才能流下。

她还是没有打断他，任凭他沉浸在自己的记忆里。

“我知道人妖殊途，我也清楚我们是没有结婚的。但是我还是……想见见她，想抱抱她，我想告诉她你这个小傻子没有我该怎么办啊。

所以，你能告诉我，她为什么走了。”

芷若笑了，果然爱情使人盲目啊，这么简单的事情居然看不懂。

不过她好像没有办法说别人。

“是他们鲛人族长把她关起来了，族长大人非常心疼这个小女儿，再也不允许她出门了。

而且就算是阿玉本身，她在经历过那些事情之后，也不会对人类有任何信任可言，所以她就算爱你，也不想再见到你了。”

虽然是很容易想通的道理，但是听起来却是这么的刺耳。

谢林笑了，把珍珠收回怀里。

“谢谢。”

他也该走了，该去做一些自己的事情了。

他是该把那个小傻子放在心底的时候了。

但是小傻子，记得他爱你。

时光冉冉，他们还是同道殊途。

（作者的废话:终于写完阿林和小傻子辽～～～小傻子阿玉是我除了亲生的芷若和狄星以外最喜欢的一个女主了，也就没舍得把她写死，只写了一个同道殊途。那，就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