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晚风轻轻的吹着,淡淡的抚着月光,芷若拖着头打着瞌睡。
一声礼貌的敲门声响起,芷若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来的人是一个瘦的几乎说得上病态的人,她松松垮垮的披着一件外衣,脸色苍白的接近透明,但是她笑的还是很开心的。
芷若看着浑身散发着冷气的她,瞬间了解到。
眼前的姑娘啊,已经死了,化成鬼。
姑娘丝毫不在意芷若的目光,
“你是芷若吧?这里是宣舍?”
芷若收回目光,请她进来,这个姑娘虽然病殃殃的,但是身边总是萦绕着战场才会有的肃杀的尘土之气。
她挺直着腰板,没有血色的嘴唇习惯性的泯在一起,仿佛下一秒就会说出严厉的指令。
那是再多的疾病都压不垮的灵魂。
芷若给她递过一杯热茶,她饮下一口,微烫的水顺着喉咙滑下,落入冰冷的胃里,明明是鬼,但是她依然感觉四肢都温暖了起来。
熟悉的味道唤起她沉寂多年的味蕾,她笑到,
“自从去了那个兵荒马乱的战场,像茶这种精致的东西就没有喝过了。”
她拉了拉半滑落的衣服,手上深深浅浅的伤痕破坏了本来修长雪白的手。
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对于这种小伤口已经见怪不怪了。
“来这里用一个故事换一个答案吗?我想知道的事情啊……已经有答案了,不过还是想确定一下。”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骨肉嶙峋的手,自嘲的笑了,
“这平明百姓不知道啊,传说中的女将军,居然是一个风一吹就倒了的病秧子。
而且这个没有什么用的病秧子还是他们亲爱的皇帝杀死的。”
似乎是想起来什么可笑的事情,姑娘偏开头笑了,捂住嘴轻轻的咳嗽了几声。
芷若给她手绢,她微笑着拒绝了。
“死掉的人不必要这么精致。”
芷若明显看出来这个姑娘和从前来过得人明显不同,来到宣舍的人,都是心怀疑问,不甘或者释然的,但是她不同。
她整个人给别人的感觉就是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绝望,但是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好像她的死亡对于她开始更像是一种解脱。
换个更确切的说法,就是她把死亡当成了一种归途,或许她在乎别人的生死,但是对于自己的生命却是可有可无随时准备牺牲的。
这种人放任她在人间摸爬滚打,是对她的一种残忍。
别人看她的这种欲言又止的眼神她已经习惯了,她无可厚非的解释到,
“其实我虽然觉得我战死沙场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但是我的确不想这么早的死呢,我想着至少得等到我把蒙汉军给击退了吧?但是没有办法呢,有人不想让我活这么长。”
她苦笑了一下,
“有人不想让我这把病骨头活太长时间呢。”
二、
沈拾出生在一个将军世家,她的父亲和祖父,都是宋朝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但是她的命却不太好,她出生时难产,生下来想个小猫一样皱巴巴的缩成一团,风寒感冒不断,找过很多人给她看,但是从娘胎里就坏了根,注定这个孩子以后都只能是这种病秧子。
慢慢的家里也就习惯了她三天两头的生病,干脆直接请了一个大夫在家里全天侯着,把注意力越来越多的放在她健康的弟弟沈阳身上。
这是一个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沈家要传宗接待,总不能指望一个连口水都会喝多都会呛到的病秧子。
沈拾也是洒脱,知道自己没指望,也很喜欢她这个弟弟。
总不能让女儿闲着,沈将军极其不情愿的把女儿送去学习。
只不过没想到沈拾在这个方面还是很有天赋的。
遇见宋恒,是因为沈拾学业修的好,夫子有意让她去教太子殿下。
那个时候的太子,是一个神采飞扬的少年,并没有所谓的城府。
他很喜欢调戏这个冷冷清清的姑娘,总觉得这个姑娘气急败坏的样子很好玩。
他从小玩伴不多,也只有沈拾敢借着课业正大光明的训斥他了,他觉得挺稀奇的。
沈老将军对于女儿与太子的交好并不感觉这是一个好事,但是也没有阻止,权当默许了。
一来二去的情窦初开的他们根本控制不好自己的朦胧的感情,成年的太子殿下捧着一把糖,像一个大姑娘一样羞涩的说,
“沈拾……能不能和我在一起?”
其实沈拾是犹豫的,她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她怕这份感情对于宋恒是个拖累。
其实很多年后,她回头去看这段错误的感情,总会为她一个优柔寡断又自大的想法而感到丢人。
想什么呢?
不过当时她没有想这么多,可能是被宋恒眼中想个孩子一样的期待的打动了,接了还带着他体温的糖,第一次萌生出了随他去过一天算一天的想法。
好在,她明白自己绝对不是做太子妃的命和料。
少年人的爱情总是青涩美好的,他们在上课时目光相撞,偷偷在桌子底下牵手,在没有的时候做贼似的接吻。
那是沈拾一辈子中最温柔甜蜜的日子。
三、
然而意外总比未来先到来。
沈拾的父亲,威名远扬的沈老将军死了,一代骁勇善战的将军居然不是死在战场上,这是对他这一生最大的嘲讽。
边疆的蒙汉国人,听到这个消息又蠢蠢欲动起来,因为的确沈老将军一死,没有人再能压抑住他们。
现在国家青黄不接,宋国过于依赖沈家,但是正值壮年善打的沈老将军一死,他唯一的夫人生的唯一的儿子沈阳年仅七岁,因为溺爱的原因还没有开蒙。
让一个七岁的稚儿去拿刀上阵?这太不现实了。
巧的是蒙汉人也正是这么想的,他们料定宋国的脊梁骨已经压断,他们已经对他们有心无力了,吞并宋国也是迟早的事情。
他们开始大规模的在边境烧杀抢掠,放肆的就好像那里是他们国家的地盘。
父亲死后,沈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没有出来。
第二天,她的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从前那股孱弱的虚弱之气一直包裹着她,别人看着她感觉风一吹就能把她吹走。
把自己关了整整一晚上的她,一脸的病气并没被驱逐,但是隐藏在病气是,给人感觉什么都压不弯的坚韧。
沈拾整理好自己的衣着,进宫面圣。
“请让我去边疆替父亲守护国家。”
看着瘦弱的沈拾,皇上和宋恒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好像她在开什么好笑的玩笑。
沈拾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没等到他们开口,平静的解释,
“皇上不必惊讶,这是臣女细细思考了一整天的结论,皇上就先把臣女送到边疆,一年之后我会给出皇上一个满意的答案。”
皇帝想了想,这个决定除了对沈拾没什么好处,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便允下了。
宋恒看着她,急切的想跟她说些什么,但是沈拾只是后退了一步欠了欠身,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想要把他刻进心底。
一开始的那几天确实非常难熬,一直以来都是供着的身体经不起突然的折腾,又是发烧又是酸痛的起不来身的作妖。
沈拾太了解自己这个四处漏风的身体,也知道自己这样无非就是在燃烧生命。
但是啊,人这一辈子总会有比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
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咬牙去撑,咬牙去坚持,发热?不管,没有力气?提起力气也要捏着刀去训练。
因为她身上流的是沈家的血,她不能对这身血这个姓氏丢脸。
下面的士兵看见她都会尊敬的称她一声小沈将军。
蒙汉军被她这股子不要命的精神给镇住了,边界里短暂的平安下来。
现在的沈拾对于疼痛的感知能力越来越差了,可以说受了什么伤已经感觉不到疼。
一旦平静下来,对于宋恒的思念就像蚀骨一般把她侵蚀。
她还是偷偷回到了京城,她想偷偷的看他一眼。
她轻手轻脚的翻进家门,却看见从小和宋恒一起长大的书童拿着剑狠狠地捅向她的弟弟。
如果说沈拾这一辈子见过什么心脏聚停的画面,第一次见到宋恒算一个,回到家见到父亲的尸体算一个,这个画面也算一个。
她连叫都叫不出声,只能看着他干净利落的杀完人,手脚利落的收拾好现场。
她只能做的就是目送着杀人凶手的离开,却发不出一声。
有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是真的懦弱啊。
只能仓皇的逃回边疆,逃回自己最熟悉的战场。
过了不久,她就接到自己弟弟得病死了的消息,另外还附赠了一天自己母亲因为伤心过度而自杀的消息。
信还是宋恒给她的,她用手指摩擦着纸张,突然觉得很可笑。
宋恒,我已经知道了,我亲眼看见了。
沈拾没有回复,因为她的宋恒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变的权利至上,千人千面,城府深的她已经看不懂了。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给她一把糖说他喜欢她的宋恒了。
沈拾突然觉得累了,她想,她等击败了蒙汉军,就战死沙场吧。
再说了她的身体也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没想到当上皇帝的宋恒这么着急,他重文轻武,明里给沈拾派了一个御医和一小批人马,说的是要给她支援。
但是如果是支援的话为什么要在打仗的时候背后放冷箭呢?
沈拾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连那个不大的小御医都没有办法幸免。
沈拾突然笑了,一只箭穿过心脏。
看看,这就是你守护的世界。
四、
“这就是我守护的东西,它亲手把我送进地狱。”
沈拾的嘴唇微微干裂,她饮下最后一滴茶水。
其实在她没死的很早之前,她的身体已经慢慢变得枯朽,肢体动作也变得越来越僵硬,她也是知趣的退到后面,不再像以前一样冲锋在前。
“我本来就快该死了,没想到宋恒又帮了我一把,这是该庆幸啊还是什么。”
芷若看着眼前虚弱的姑娘,本来她也是娇养的闺中女儿,却为了她的家挺起了一身病骨,但是她爱的人却在暗处把她的家毁了。
“你去了军队,但是你的病一直在啊,那个地方可不是什么治病的好地方。”
“我知道啊。”
沈拾笑了,
“但是我的国家需要,不为了任何一个人,我还是要上阵的。”
芷若看了她一会,一个在绝望中挣扎的人,语气确是温柔的。
她似乎透过这个笑容。看到了曾经青春年少的那个沈拾。
她叹了一口气,问,
“故事讲完了,你想问什么?”
听见芷若措不及防的问题,沈拾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自嘲的开口,
“我啊,我想知道宋恒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的。”
芷若在她眉间轻轻点了点,画面在她的脑海里浮现。
那是还是青涩的宋恒,在愁眉苦脸的研究卷轴奏折。
那是沈拾走后的宋恒,虽然还是会想沈拾,但是他很快被除了沈拾以外别的事情吸引。
沈拾在他心里的痕迹越来越淡,他开始慢慢铲除一切影响他登基的绊脚石。
后来他越来越过分,铁血的手段,让反对他的大臣们越来越少,只剩下一群傀儡走狗。
他还是变了。
沈拾看着那个还是青涩的皱着眉一字一句读奏折的宋恒,突然哭了。
原来他这么早就不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