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游地点定在泉城郊外的苍龙岩,因为山的外观远看此起彼伏,有一半都隐在云雾之中看不真切,蜿蜒不见尽头,就如盘卧在城市边缘的一条巨龙。从八中坐大巴到那儿去需要大约一个半小时。黄仁俊一上大巴就朝车尾巴跑去,迅速用自己的大书包占了个地儿,接着冲罗渽民挥挥手。
罗渽民隔着两个人看见坐后边的黄仁俊,于是走过去坐在他占的那个靠窗的座位上。
“你带这么多东西?”罗渽民看着黄仁俊抱在胸前的登山包,“不知道的乍一看以为你是专业的呢。”
“哎没有,我就带了两瓶水,两包零食,剩下的没了。”黄仁俊一巴掌对着自己的包一拍,就看着鼓囊囊的包瞬间凹进去一大块。
“那你这是装了个寂寞。”李帝努一屁股坐黄仁俊边上。
“我爷让我带的,他说出去玩儿总不能背上学的书包吧。然后就从我家柜子里给我翻出来这个,说,这是他儿子年轻时候爬山用的。”
“害,你爷儿子就是你爸呗,说的绕这么大圈。”李帝努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所以没看见黄仁俊盯着登山包拉链出神。
罗渽民瞅了黄仁俊一眼,碰碰他胳膊低声问:“你怎么了?”黄仁俊回过神来“啊”了一声,摇摇头,“没事儿。”
一辆大巴坐一个班的学生,全校高三分两天去,1~5班第一天,6~13班第二天。等老高清点完2班全体人数之后,大巴车启动,向着高速公路驶去。老高正坐在副驾驶和司机说话;李帝努和前排几个男生开始组队打游戏;女生们不是在拍外面的风景就是在自拍;少数几个在睡觉。所有景象融合在一辆大巴车里,包含着对这次游玩的激动和欢愉。
罗渽民从兜里掏出两片口香糖,一片自己嚼了,另一片塞到黄仁俊嘴里,他把糖纸折好放在一边,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本语文书。
黄仁俊:……
“啪”一声,罗渽民眼前出现一只手,那只手结结实实按在语文书上,把字挡的严严实实。
“哎,我发现你胆儿越来越大了啊。”罗渽民斜眼看着黄仁俊,“敢在我学习的时候影响我。”
黄仁俊冲他眨眨眼睛“奥哟”着说:“咱们现在是去干嘛?是去玩的!老高那天怎么说的?要玩的尽兴!”
罗渽民看着他不说话。黄仁俊“啧”了一声继续道:“你差这一会儿吗你!”
“差啊。”罗渽民点点头笑着说。黄仁俊被噎了一下,然后佯装生气:“车尾巴最颠了知不知道!在这看书你想瞎吗!”话还没说完,大巴驶到了加速段,开始加速超车,俩人同时往座子上一仰。
“看看看看,”黄仁俊趁机把书给罗渽民合上,罗渽民没办法,便把书放回了书包,“那我干嘛?”
黄仁俊打开他的巨型登山包,拿出手机,手机上面挂着一副白色耳机。
“施主不妨同我一起陶冶情操吧。”
“看电影?”罗渽民凑过来,黄仁俊把一只耳机塞进自己耳朵,另一只塞给罗渽民,“听音乐。”
黄仁俊的歌单里,几乎全是纯音乐。如果罗渽民现在不认识黄仁俊,光看外表,他会觉得这样很符合,但是熟了之后,罗渽民也清楚地认识到黄仁俊内心是有匹小野马的,典型的表里不一,所以当古典纯音乐流进罗渽民耳朵的时候,他还是稍稍惊讶了一下。
“我喜欢这样的音乐,没有人声,我就会陷入一种跨时代的意境里面。”黄仁俊闭着眼说,“就跟旅游似的,用几分钟去到一个国度,了解它的底蕴。”他的头往罗渽民这边歪着,后背塌着,坐的比罗渽民矮一截,从罗渽民的角度能看到他半个头顶,再往下是细密的睫毛和鼻子。
像只小狐狸。罗渽民突然想到。
在纯音乐的催眠和大巴的颠簸下,两个人很快进入了梦乡,一直到老高用大喇叭“喂喂”的时候,罗渽民才被吓了起来,他动动脖子,只觉得左肩沉的抬不起来,他一扭头就吃了一嘴毛,黄仁俊头发不短,此刻躺在他的左肩上头发全支棱着,罗渽民一吸气头发就随着气流全飘进鼻子和嘴巴。
“同学们注意啦!”老高已经开始扯着嗓子喊了,震得罗渽民耳鸣,“我们马上就要到了,大家收拾好自己的垃圾带出去,别忘了带水!”
怎么会这样!
罗渽民不可置信地看着依然睡得呼呼的黄仁俊,因为凑的近还能听见轻微鼾声。
怎么这样的环境下还能睡得如此安详!
罗渽民在叫醒他和让他睡中间纠结了一下,决定让他接着睡。
大巴拐进了山路,绕着盘山道走了十几分钟,停在了一片空地上。罗渽民在老高拿起的喇叭的前一刻抬了抬肩膀,把黄仁俊的头托起来来回晃了几下,黄仁俊这才朦朦胧胧睁开了眼睛。
“到了?”
“同学们!带好东西!下车啦!”
“你睡觉过程中一点动静儿都没听见吗?”罗渽民把口香糖纸递给黄仁俊,“把糖吐这儿。”
黄仁俊把耳机扯下来放包里拉上拉链:“啥也没听见,我睡觉死的不行。”然后接过糖纸,看着发呆。
前排的同学已经陆续往下走了,罗渽民杵他一下:“干嘛呢?快吐啊。”
“靠,”黄仁俊看着罗渽民,“我给咽了。”
“……”
“估计睡得时候咽口水一块咽下去了。”
罗渽民看了他一会儿,把头撇开开始笑。一直到下了车都没怎么能停下来。今天外面太阳挺大,温度不是很低,黄仁俊对着阳光闭着眼伸了个懒腰,眼前一片血红,在睁开眼周围都变得蓝蓝的。他回头瞅一眼罗渽民:“行了啊,停不下来了是吧!”
“没,没有。”罗渽民扬着嘴角,“主要是你这个包太大了,你背上跟个,跟个王八似的。”然后又开始哈哈哈一顿笑,“哎不行,我又想起来你把口香糖给咽了。”黄仁俊一脸无语地看着他,终于忍不住也跟着一块乐起来。
老师叮嘱了几点,就让学生们自由活动了。罗渽民黄仁俊跟着往山那边走,从停车的地方到山脚要经过一段长斜坡,没走两步黄仁俊就觉得大腿疼,一开始李帝努还跟着他们走着,后来嫌他俩走的太慢就嗖嗖往前跑了。
“体育委员非人类吧。他都不累的吗?”黄仁俊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他俩走的不算靠后,但目睹着李帝努边喊着“一二一二”的口号一边大步向前冲,黄仁俊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对他深深的恶意。
罗渽民走了几步回头等着他:“他都体育委员,你还不允许他比你快啊。不过你这体力确实需要锻炼一下,一个男生。”黄仁俊点点头直起身子继续往上爬。
这坡,为什么,这么长!黄仁俊第N次在心里吐槽,最终还是一伸手攥住罗渽民的书包带子,“我觉得我没到爬山的时候,我就已经被累死了。”罗渽民随手向后捞去,一把抓住黄仁俊的手腕,“等回去我就监督你锻炼体能。”黄仁俊看着被罗渽民抓着的手,没再说话。
约摸不到二十分钟,俩人终于开始攀爬苍龙岩。这座山有人专门凿好的楼梯,边上还有铁栅栏,安全措施还比较好。爬起来也没刚刚那段斜坡费劲,黄仁俊倒是能自己时不时往前蹿一蹿。罗渽民一直保持着匀速,平时话就不多,到这时候话更少。
“哎,你这次有信心继续拿第一吗?”黄仁俊问他,问完才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没有也得有,”罗渽民低着头看着梯子,“尤其是物理,考语文的时候我那监场的老师是罗老师,她看着坐在一考场第一个位置的人是个染头少年之后,一半儿时间都往我身上盯。要不是她认识我,估计以为我是后面考场靠作弊上位的呢。”罗渽民叹口气,“考完试还问我题难不难呢。”
“你说什么?”
“啧,我说简单的不行。”
黄仁俊一通乐:“不过你说的是实话吧?”罗渽民不置可否。黄仁俊撇撇嘴说:“我真是羡慕你这种自信啊罗渽民,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罗渽民睨他一眼:“首先做到上课不睡觉。”
“哎哎哎打住啊!”黄仁俊皱着眉,“你当我想啊!”
“你就是想。要是真的想好好学,这一点儿不难克服。”罗渽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扭头看着黄仁俊,“得用心。”
黄仁俊跨了一步和罗渽民并肩,清清嗓子:“小葵花罗老师课堂开课啦!心灵鸡汤励志演讲,只为唤醒一个不学无术的同桌。”
到了富氧区,俩人坐在石凳上喝水歇歇,黄仁俊就听见后边有人叫他,就看见马晓抱着相机镜头冲着他们:“介意照一张吗?”
黄仁俊见罗渽民没什么反应,看来是同意了,于是一搂罗渽民的肩,冲着镜头一笑:“来!”
“真帅!”马晓竖起大拇指。
越往上爬,气温越低,本来就是冬天,没一会儿出的汗就全没了,而且开始下小雨。
“这半山腰就开始下雨了?”黄仁俊看着自己衣服上出现的水点,他们已经进入了隐藏在浓雾中的山体。
“因为这里相对湿度大,就会形成雾,浓度再大点就会形成水滴了。小心地滑。”罗渽民扯着黄仁俊,“这里的石头有点像大理石那种。”
时间随着俩人爬的越来越高而流逝的越来越快,到后面黄仁俊几乎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了,中间有一段山体上根本没有楼梯,都是直接在山面上凿出来的小坑,罗渽民打头阵上去之后,在上面拉着黄仁俊。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啊,”黄仁俊过了危险路段之后凝视着底下的路,“一会儿我下山的时候得死吧。”
“别瞎说。”罗渽民打断他,看着山口的铁门铁索,这是一大片平地,已经有几个人在那儿等着了。
“再往上就过不去啦!到别的省了。”李帝努走过来指着用铁门锁起来的道路。
“那咱们,也算是登顶了?”黄仁俊语气里带着兴奋。
“算是吧。”李帝努点点头,“我这是头一次爬这么远,以前跟我爸妈去爬山爬一半我就下去了。”
黄仁俊挺激动的对罗渽民说:“渽民渽民,这是我第一次爬山啊!我第一次就登顶了!”罗渽民看着他,也被愉悦的气氛带动起来,他看着山下往上走的人:“我也是第一次。”第一次爬山,第一次登顶,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
“我真牛逼。”李帝努说。
“我真牛逼。”黄仁俊说。
之后俩人一起瞅着罗渽民,罗渽民心领神会,也说:“我真牛逼。”
一伙人打开零食开始边吃边聊,又过了半个小时,老高也上来了。
“哟,人不少啊!”老高笑着说,一伙人参差不齐地叫了一声:“高老师。”
老高问了问大家都累不累,然后有一嘴没一嘴的和大家聊着天,山顶的人也越来越多,老高站起来数了数人数之后,示意大家都安静,随后说道:
“我这次给大家的任务是要求大家都尽量爬到山顶,我大致看了一下,咱们高三2班的同学,全都做到了。大家都很棒。”说着就带头鼓起了掌,接着大家也跟着一起鼓了鼓掌。
“学校这次的目的,和我这次的目的,都是一样的,我也不多说了,相信大家都明白,我们即将迎接的高考,就跟这次登山一样,只要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就一定可以顶峰相见!”
等到最后几个女生都上来了之后,老高找马晓借了相机,拜托别的班的老师,给2班拍了一张集体照。
“我说1,2,3.你们就喊‘2班’!来——1、 2、 3!”
黄仁俊拉起罗渽民的手高高的举过头顶,跟着其他人一起喊:
“2班——”
罗渽民扭头看着黄仁俊张大的嘴,不知怎的,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