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月过半的时候，月考成绩贴出来了。

浮生挤在公告栏前的人群里，从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找自己。从前往后数了二十几个才看见"浮生"两个字，旁边总分栏里的数字让他微微松了口气——比摸底考试进步了不少。他正要转身走，余光扫到更前面的位置，第三行，清清楚楚地写着"泽安"。

年纪第三。理综几乎满分。

浮生愣了一下。他知道泽安成绩好，但没想到好到这个程度。后面有人挤上来，他侧身让开，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泽安。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第三行的白纸黑字里，像他本人一样不声不响，却扎扎实实地立在那儿。

回教室的时候泽安已经在了，还是老样子戴着耳机看窗外，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侧脸轮廓。浮生坐下来，把月考卷子理了理，忽然注意到泽安桌角摊着一本练习册，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全是红笔订正，字迹比平时潦草，有几处甚至用力到把纸面划破了。

"你理综快满分了还订正这么多？"

泽安摘下一边耳机，顺着浮生的目光看了一眼练习册，随手合上。"错了两道选择，粗心。"

语气平淡得很。但浮生看见他合上册子时指腹在那道划破的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那道痕迹还在。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把泽安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亮的那边没什么表情，暗的那边嘴角微微抿着。

浮生忽然想起上周的事。那天下暴雨，晚自习停了，教室里走得只剩他们两个。泽安收拾书包时把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掉在了地上，哗啦一声散开来，里面夹着的草稿纸飘了满地。浮生帮他捡，无意间扫到其中一张——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反复涂改的计算，而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用铅笔写着同一个字母。

F。

浮生的姓。

他当时手僵了一瞬，把那张纸折好塞回题集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泽安接过去的时候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低声说了句"草稿纸而已"，拉上书包拉链就往外走。走廊里他那天的脚步比平时急，浮生追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雨声滂沱的教学楼门口，看见泽安冲进雨里的背影，衬衫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一清二楚。

那天晚上浮生发消息问他到家没，泽安隔了二十分钟才回了一个"嗯"。但浮生知道他那把伞是故意落在教室的，因为第二天他到座位时，那把黑伞安安静静地挂在桌边，伞柄朝外，挂得端端正正。

月考成绩出来后的第三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浮生打完篮球回来，看见泽安一个人坐在看台最上面那排，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却没在看，目光落在操场上嬉闹的人群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浮生爬上去坐到他旁边，运动后的热气蒸腾上来，汗味混着草地的青涩气息。

"怎么不下去？"

"不想动。"

浮生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递过去。泽安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冰凉的，和浮生滚烫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反差。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手，水瓶晃了一下，泽安稳住了。

"你最近心情不好？"浮生看着他的侧脸。泽安把水瓶放在膝盖上，低头拧瓶盖又拧开，反复了两三次。

"没有。"

"你上次理综那道错题，根本不是什么粗心吧。"浮生说，"我看了那页，第三道大题最后一步你把公式代反了。你从来不会犯那种错。"

泽安拧瓶盖的手指顿住了。操场上有人在喊进球了，欢呼声远远地飘上来，像隔了一层水。

"那天你发消息说月考完要请我喝奶茶。"泽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在等你提。"

浮生愣住了。他确实说过这句话，考试前那天晚上聊天时随口提的。但考完连着几天他都在想怎么开口约人，东扯西扯地拖到了现在。

"我以为你忘了。"泽安又说。他没看浮生，视线钉在远处某个模糊的点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像化开了一点。"忘了就算了。"

"没忘。"浮生急急地接，"今天放学就去，行吗？"

泽安终于转过脸来看他。那双眼睛里那层雾散了，散得很彻底，浮生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他满头的汗，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校服领子歪到一边，怎么看怎么狼狈。但泽安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是真真正正的、没有收回去的笑。

"你先把汗擦擦，"泽安从口袋里摸出包纸巾扔给他，"脏死了。"

浮生接住纸巾的时候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两个人并排坐在看台上，秋天的太阳暖融融地晒着后背，远处的篮球砰砰砸在地上又弹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笑。浮生抽了张纸巾擦脸，擦到一半偷偷侧过头，看见泽安也在笑，耳廓上那颗小痣被阳光镀成了浅金色。

他把那张擦过汗的纸巾叠好塞进自己口袋里，动作隐蔽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泽安偏过头假装没看见，但嘴角的弧度又翘高了一点。

放学后他们去了学校后街的奶茶店。泽安点了杯乌龙玛奇朵，浮生要了杯芋泥波波。两个人隔着窄窄的桌面坐着，奶茶的热气在秋末傍晚的凉意里袅袅升起来。泽安把浮生那杯的吸管插好推过去，浮生把乌龙玛奇朵的杯套仔细套好递回来。两双手在桌面中央碰到又分开，像排练过很多次一样默契。

"下周运动会，"浮生咬着吸管含含糊糊地说，"我报了五千米。你来不来？"

"来。"

"终点等我？"

泽安抬眼看他。奶茶店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枚银色叶子胸针映得微微发亮。

"嗯。"他说。

浮生低下头猛吸了一大口芋泥，被烫得呲牙咧嘴。泽安递了张纸巾过来，嘴角带着那个让浮生心尖发颤的、浅浅的笑。

那天晚上回家，浮生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名字是"运动会那天要说什么"。想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出来，但嘴角咧着合不拢，脸都快僵了。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在头顶，点开泽安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停在昨晚泽安发来的"晚安"，后面跟了一颗月亮的emoji。浮生盯着那颗月亮看了很久，打字：

"今天奶茶好喝。"

泽安秒回："你烫到了还说好喝。"

"你点的那杯也好喝。"

"同一家店同一款茶底，味道一模一样。"

浮生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他又打了一行："那明天还喝吗？"

这次隔了几秒。屏幕上跳出泽安的回复：

"好。"

只有一个字。但浮生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像在看一道他永远解不腻的题。

窗外月光铺了一地。他把备忘录里那个文件夹的名字改了，改成"喜欢他"。光标在三个字后面闪了闪，浮生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字。

"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