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月一号，附中高一三班，第三排靠窗。

浮生把书包塞进桌斗的时候，手肘撞到了旁边人的笔袋。蓝黑色的帆布小袋啪地掉在地上，几支笔滚出来，其中一支骨碌碌钻到了课桌最里面。

"不好意思。"他蹲下去够那支笔，指尖探了半天才摸到。直起身的瞬间撞见一双眼睛——坐在旁边的男生正静静看着他，瞳仁是很浅的琥珀色，窗外初秋的光灌进来，把那双眼睛照得几乎透明。

"没事。"男生接过笔，声音低低的，垂着眼把笔一支一支收回袋子里。他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收笔的动作不快不慢，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校服白衬衫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叶子胸针，在光里一闪。

浮生愣了半秒，重新坐下。桌面上刚发下来的新生登记表被风掀了个角，他抬手压住，余光瞥见旁边那人姓名栏里工工整整的两个字：泽安。

班主任在讲台上念注意事项，浮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假装在记笔记，笔尖在本子上画圈，画到第三个圆的时候，同桌的手忽然伸过来，轻轻在他本子边沿点了一下。

"第二页。"泽安没有转头，声音压得很低，只够浮生听见，"老师在说校服订购，翻到第二页了。"

浮生低头一看，自己本子上果然还摊着第一页的空白表格。他耳根倏地热起来，哗啦啦翻过去，听见旁边极轻地笑了一声，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他攥着笔没敢抬头，余光里泽安的唇角弯了一瞬就收回去，快得像错觉。

那是九月。梧桐叶刚开始泛黄，日光还带着夏天尾巴上的燥热，教室窗台上趴着一只懒洋洋的花斑猫，班主任的声音嗡嗡响着像远处的蜂鸣。浮生在翻页的间隙偷偷侧过脸，看见泽安低头写字时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和耳廓上一颗很小的痣。

他飞快收回视线，心跳砸在胸口上，砰、砰、砰，比窗外操场传来的篮球落地声更吵。

后来的日子，浮生发现泽安其实话很少。课间别人三三两两地闹，他总是戴着耳机靠在窗边看外面，偶尔低下头往本子上写点什么。但每天早晨浮生到座位时，桌角永远摆着一杯温过的豆浆，吸管已经插好了，杯身的水珠被仔细擦过。

第一次是九月七号。浮生前一天随口说了句"食堂豆浆太烫总迟到"，第二天那杯豆浆就出现了。他扭头看泽安，对方戴着耳机面朝窗外，耳朵尖却红了一小片。

"你买的？"

"顺路。"泽安没回头，指尖在桌上轻轻敲着不知道什么节奏。

浮生没拆穿——他们住两个方向，根本不顺路。他咬着吸管喝豆浆，甜度刚好，温温热热地从喉咙滑下去，忽然觉得这个秋天一定会很好。

但泽安看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浮生不敢多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每次望过来时都淡淡的，像隔了一层薄雾，浮生在里面照不见自己。于是他学会了把话咽回去，把那些翻涌的、滚烫的东西压成课堂上假装认真的笔记，压成篮球场上拼命跑动的喘息，压成深夜对着天花板发呆时无声的唇形。

十月初的某个晚自习，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浮生解不出最后一道数学大题，烦躁地抓头发，忽然感觉桌面上轻轻落下一张纸条。他展开，是泽安的字迹，整整三行解题步骤，最后附了一行小字：

"第三步容易卡，换个思路。"

浮生握着纸条看了很久，久到泽安从书本上抬起眼来，琥珀色的瞳仁在日光灯下静静望他。那层雾好像散了一点，浮生几乎要开口说些什么，喉结上下滚了滚。

"……谢谢。"

最后也只说了这两个字。泽安点了点头收回目光，但浮生看见他捏着笔的指节微微泛白，力道大得不像是写字的模样。窗外的桂花香混着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甜得发腻。

浮生把那道题的解法抄了三遍。抄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在草稿纸最下角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星星旁边写了个字母Z，又飞快地涂掉了。涂完抬头，正对上泽安在偷看他——那目光仓促地撞在一起，又同时弹开，像两根绷得太紧的弦忽然被拨了一下，余音嗡嗡地悬在教室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晚自习结束铃响的时候，泽安收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浮生磨蹭着系鞋带，等人走到门口才站起身。走廊灯光惨白，泽安的背影在拐角处顿了顿，没有回头，但左手在身侧虚虚地握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浮生站在原地。走廊尽头的风灌过来，灌得他胸口发胀。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泽安耳廓上那颗小痣，想起那杯豆浆的温度，想起草稿纸上被涂掉的Z。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通讯录里泽安的名字是他偷偷从班级群加的，头像是空白，朋友圈一条横线。

他打了七个字又删掉，打了五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晚安。"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但下一秒，对话框里弹出来：

"嗯。明早豆浆不要糖了，你昨天说太甜。"

浮生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出声。窗外月亮很圆，桂花香从半掩的窗缝里飘进来，甜得他鼻尖发酸。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的光透过睡衣映出一小块暖黄色。那一整夜，他反复点开那个对话框又关上，点开又关上，像反复确认一件太好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泽安的备注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绿色圆点，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