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之巅5

九年前的喧腾，是属于夜晚的喧腾。

可在那晚，人若是孤伶伶的一人，心里又是茫茫然的一片，那哪怕周围再喧腾都只能算作是空响。所以当肖战满身酒气，又失魂落魄地走在东城喧嚣的长街上，他其实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偶有几个穿着露骨，又同样满身酒气的姑娘醉醺醺地往他身上撞。当她们勾着甜得发腻的声线同他搭讪时，他也听不见似的径直掠过去了。

王一博“战哥。”

走着走着，他身后忽然响起了王一博有些沙哑的唤声。

那声呼唤于他而言，有些像协奏中音树开场的铃音，在万籁俱寂中拂起那么悦耳的一小串，整只乐团便于沉睡中骤然苏醒过来。

音树唤醒的是乐团，而王一博唤醒的，是肖战的耳朵。

肖战恢复了听觉，夜里的喧嚣声开始争先恐后地往他耳里涌去，他心里一惊，一个不留神便踉跄着向前跌去，好在王一博及时上前，一把搀住了他。两人间的距离霎时缩得很短，肖战能感受到王一博体表散发的温热，也能听清他胸腔中心脏的跃动。

怦，怦，怦……

王一博的心跳匀称又坦荡，同他自己缭乱又慌张的心跳截然不同。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向后撤了些距离，好把那些快要溢出胸口的心声给完全掩盖住，但他没舍得松开拽着王一博的那只手。

王一博“哥，你喝醉了。”

他听见王一博这样说道，

王一博“喝醉了还乱跑。”

他仰起头，盯着街边的路灯出神，想：他喝醉了么？

也许当真醉了，他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给王一博打过电话了；可他又执拗地认为自己没醉，他清醒得很，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在他的掌控之下。

一番纠结后，他没吱声，只是攥紧了王一博的左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同它主人如出一辙，都是外表坚硬，内里柔软。肖战反复揉捏着那只手的掌心，像在揉捏猫咪足底的肉垫。

王一博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他任凭肖战摆弄了许久，才复又开口道：

王一博“你该休息了，我送你回去，你想回肖既明那里，还是唐......”

“唐媛”这两个字，像是座约定俗成的禁区，这两字乍一出口，王一博便兀然哽住，再不吭声了，他只转了转眼珠，悄咪咪地瞟了肖战一眼。

肖战“都不去。”

肖战放开了王一博，他张开掌心，狠劲儿搓了搓自己的脸，

肖战“这么多天，你跑哪儿野去了？”

王一博垂下头，肖战不知道他在沉思些什么，只看他睫毛轻颤，等再抬眼，眼底已噙上了满满一层笑意：

王一博“哪儿都不去啊......”

王一博“哥。”

王一博笑意盈盈地看向他，

王一博“那你跟我走么？”

肖战在心里细数着，王一博已经喊了他三声“哥”了，每一声都是一道枷锁，把那些该有的、不该有的，纯洁或是肮脏的心声，都给锁得严严实实的，可当他低头看见王一博那双湿润的、黑曜石似得眼睛，他还是情不自禁地点了头。

也许他当真喝醉了，从这下点头开始，他的一举一动开始不受控制了。不过他也不需要控制自己，就在他晃神的时候，王一博已经飞快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他把他塞进了后座，自己又坐进了副驾驶。

王一博“师傅，去望京......”

王一博给司机说了一串地址，便偏过头来对着肖战笑道，

王一博“等会儿你付钱，我还要攒学费。”

肖战只抿了抿唇角，又从衣袋中摸出手机来递给王一博，头便转向车窗外，不再看他了。

等出租车启动，道路旁，雪亮的路灯投下的光芒便连成了一趟线，它们打在车窗上，汇成一条雪亮的河流，那些隶属于东城的喧嚣像是被甩在车门外，留在了河流尽头，而等出租车再度停稳的时候，车窗外只余下黑漆漆的一片了。

肖战先下了车，王一博付了车钱后跟了过来，他大咧咧地将手机往肖战口袋里一塞，道：

王一博“还得再走一段路。”

于是他们一前一后地拐过街角，又浴着微弱的月光穿过一条长长的巷道，这才走到一长排的破败筒子楼前。

肖战“这地方太偏了。”

肖战盯着楼道口那盏昏黄的灯和它锈了的灯罩，皱了皱眉头，

肖战“去学校不赶么？”

王一博“我本来就不上早晚自习，不赶。

”王一博钻进楼道口，攀上楼梯，在走廊一长串挤挤挨挨的单间中驾轻就熟地寻到属于他的那一间。

他一把拉开房门，回头招呼肖战道：

王一博“这一间。”

肖战随着他跨进门槛，又关上了门。屋内萦绕着淡淡的烟草味儿，他走到那块方格床单包裹的旧沙发上坐下，瞥见面前小桌上摆着的烟灰缸里面铺着厚厚一层烟灰。

若是搁在平常，他定会大发脾气，狠狠教训王一博一顿的，可这时不同，他得追王一博回去，他怕自己稍微凶一点，王一博便躲得更远了。

当肖战正从肚子里搜罗着劝王一博回家的说辞时，头顶忽地爆发出瓷器坠到地上的咣当碎裂声，接着是锅碗瓢盆一通乱摔、还有哭喊和争吵不休。他本以为这狭小的房间是处密不透风的僻静地方，能容下他和王一博两人安心地聊会儿天，可他全然忘了，在这座嘈杂的城市，怎么可能寻得到那样一处密不透风的僻静地方呢。

王一博“吵吧？”

旧沙发另一端凹陷下去，王一博坐到了他身边。

肖战没吭声，只是偏过头去看王一博，王一博的视线却停在面前那方烟灰缸之上。

王一博“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王一博又笑了笑，

王一博“打刚才起你就不说话了，我抽烟你都不骂我了。”

他似乎并不需要肖战答复，只是自顾自地又说道：

王一博“对不起，我那天是故意亲你的，你是唐......你妈的小宝贝，我就是想气气她，没什么别的意思，可是忽略了你的感受，对不起。”

王一博“不过你不用觉得尴尬，反正我也不回去了。”

肖战乍一听见“不回去”这三个字，一颗心变得无着无落的，他忙伸手抓住王一博的手腕道：

肖战“我没生气，回家吧，王一博。”

肖战“你如果不想让肖既明照顾你，你再忍一忍，我马上就毕业了，工作室也要步入正轨了，让我来照顾你行么？”

王一博“我不回去了。”王一博仍是摇头，“我不会再打扰你们的生活了。”

肖战的心开始沉底了，他隐隐发觉王一博在躲的不是唐媛，不是肖既明，而是他。他看明白了，话也说得敞亮起来：

肖战“王一博，你这么着急和我们家脱离关系，是不打算把我当哥哥了么？”

王一博听全了肖战的话，却是舒了口气出来，他单手往裤兜里伸，摸出那包廉价的香烟和打火机。可他只是顿了片刻，便它们甩在了面前的小桌上。他终于转过头跟肖战对视了，笑容还僵在唇角，瞳仁里却结了冰，他反握住肖战，将他整个人都搡进沙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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