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沈歌递过来一个小风扇。粉红色的,小小的一个,不过还挺凉快。
“哪里来的小风扇?还是粉红色的。”商亭问。
“这叫少女粉吧。”黄胖子插嘴。
“开你的车,又没跟你说话。”
“同学送的,还送了一封信。”沈歌说着从裤袋子里掏出一个对折的信封。
“小歌,那是情书吧!”黄胖子乐了,调侃道:“可以啊,比你哥强多了!”
沈歌以为他哥会教育他说早恋不好之类的话,过了一会儿,听见他哥说起自己的事。
“不就情书嘛,前阵子还有个男的,好像是姓顾,给我写了一封万字情书,听说还到告白墙那边去把情书公开了。”商亭说着说着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就笑了,笑的很轻很浅,“说什么只要我愿意,可以用尽他的余生来陪我的余生,真够任性的!”余生这么长,怎么会有人愿意浪费在另外一个人的余生里。
男孩子跟男孩子也是可以在一起的吗?那他和他哥也可以吗?像男孩子和女孩子那样吗?沈歌第一次懵懵懂懂地接收到这样的信息。商亭的话暂时储存在沈歌的脑海里,随着意识的长大,他才能慢慢理解他哥的话的含义。
“怎么样,商亭要不要去喝一杯庆祝庆祝?!”黄胖子提议。对于一个早年辍学的人来说,黄胖子看见那些穿着校服的学生路过的时候都会觉得羡慕。像商亭这样的学霸,又参加了高考,在课余还能带着他赚钱,对于黄胖子来说,能认识到这样的少年,是一种值得炫耀的事,也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才配得上的幸运。
“说什么混话,没看见小孩在这儿呢吗?”商亭自认为对沈歌的教育还是很重视的。
“那要不去我们十九叔那儿?烧烤总能吃吧。”十九叔是路边摊卖烧烤小吃的,黄胖子几乎每次吃烧烤都去十九叔那儿,倒不是说他家的烧烤比别人家的都好吃,而是那大叔长得有点像他那半年前去世的爷爷,特别是那竖起来的看上去硬邦邦的头发和嘴巴。商亭一开始见到那十九叔的时候也吓了一跳,虽然没怎么仔细看过他爷爷,但是粗略的印象还是有的,是真的像,有天晚上做梦他就梦见黄胖子爷爷在路边卖烧烤。
听黄胖子说,那人说话的语气也像他爷爷,特别是喊他胖子的时候,那声调先起后降,喊完了,嘴唇还要抖两抖才合上,简直就是他爷爷的重生了!
“找个正规的饭馆行不行,我们顺便聊聊你还债的事。”
“那行,这事我跟你嫂子也说过,她还说要我好好谢谢你。你听听,是不是个好嫂子?既聪明又贤惠,还念过大学呢。”
念过大学,长得也不是什么歪瓜裂枣,这都能看上他,这姑娘莫不是眼睛有什么问题,。商亭心想。有一个不好的念头从商亭的脑子里闪过,不过很快就被车外的尖锐的车鸣带走了。
再过半个月,就是胖子要清账的日子。商亭算过了,黄胖子这几年在花店的收入加上他的应该差不多了,如果不够,他这边还可以先把学费拿出来凑凑。相交四年,黄胖子虽然胆子不怎么样,做事也不怎么样,但总的来说还算可靠,也是一起熬过一些年的。
吃过饭回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站在阳台上可以看见楼下的公园和小区外面的霓虹灯都已经闪烁起来,更远处的靠近天边的黑暗里也有灯亮着。
沈歌在房间里做作业听见了门铃声。放下笔,沈歌出了房门准备去开门,看见商亭裸着上半身从浴室里一边擦头一边走出来,松松垮垮的裤子往下垂露出里面的黑色内裤带有白色英文字母的裤头。沈歌有点不知所措,想要退回房间里去,可是来不及了,他哥把他喊住了。
“去开门,我去穿件衣服。”话落,商亭已经越过沈歌进了房里。
沈歌梦游似的去开了门,看到门外的人时的惊讶和商亭看见她们的惊讶是一样的。通常会来他们家,并且会礼貌地按门铃的只有偶尔记得回来的妈妈。
来了两位阿姨,自称是妈妈的同事,年纪和商亭妈妈年纪相仿,穿着打扮也像:高跟鞋,淡妆,丝袜,卷发,还有她们身上的香水味。
说话之前,她们的表情很凝重,看的商亭隐隐觉得不安。
“她跳海自杀了。”说着,其中一位阿姨拿出一个文件袋给商亭,说:“这里面是遗嘱。”
遗产就是这间住了十八快十九年的一百来近两百平米的公寓和一封信。那封信,商亭放在枕头里面,放了三四个月才有勇气打开。
信里只有“对不起,妈妈爱你”这么一句话。看完之后,商亭的心里瞬间充满了愤怒。爸爸说爱他,妈妈也说爱他,那这些年又算什么,他们眼中的爱就是不管不顾,就是抛弃,就是任由他自生自灭吗?
妈妈没死之前,商亭积压在心底的那股怨气还有怨恨的方向,现在,爸爸妈妈都没了,那股怨气没有方向,就失去了凝聚力,随之而来的是无力的空虚的怨恨。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什么用处都没有,还非常的可笑。
两位阿姨应该还断断续续说了不少话,但是商亭的耳膜一直有噪音,他听的不是很清楚。隐隐听见她们说起了爸爸。
大概,妈妈是因为爸爸才绝望的。为什么呢?商亭不是很理解。为什么会因为别人而感到绝望呢?
一直到两位阿姨离开,商亭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沈歌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有点不知所措地坐在一边。
良久,才听见商亭说:“这回彻底成了孤儿,成了孤家寡人了。”
“哥。”沈歌轻声说道,“你还有我,我会陪着你的。”
商亭看过去,发现沈歌的小眼神出奇的认真。于是他笑了。沈歌说的没错,他还有有个儿子。就算儿子未来找了媳妇忘了爹,他也可以在未来找个臭味相投的伴侣,或者孤独终身也未尝不可。
“行了,去洗澡吧,一身酸臭味。”商亭收起文件袋,顺手拍了拍沈歌的后脑勺。
“哥!”沈歌突然站起来喊了一声,商亭还没反应过来,沈歌就张着手抱过来了,吓得商亭的手都有点不会摆动了。
商亭也才发现沈歌的个头已经到了他的下巴,他都不知道沈歌的身高是什么时候窜上来的。商亭也才发现,沈歌抱起来比看起来要硬得多,并没有抱小孩的那种软软的感觉。
“行了,多大点事,你哥又不是普通玻璃杯,一摔就碎。”商亭推了沈歌一把,没推动。这小子不但长个了,力气也不小。
“哥,你不要一个人偷偷躲起来难过,我会难过的。”
“......”商亭。哪里学来的矫情话。
晚上睡觉的时候,沈歌硬邦邦地躺在床上,一直留意商亭的呼吸,直到确定商亭的呼吸变得均匀细长真的睡着了,他才松了口气。他怕他哥像上次一样,半夜爬起来看乐高。那次是他第一次隐隐约约感觉到哥哥的孤独。他不喜欢他哥把他当小孩,他们两个明明是同辈的,就是可以一起承担责任。有的时候他真的希望他哥可以不那么聪明,那样他至少可以有机会挡在他哥前面。
第二天早上沈歌起床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他哥起的比他早。找了一圈才发现他哥在厨房里做早餐。
他哥还特意准备多一份早餐,让沈歌带去学校吃。沈歌猜他哥已经知道他每天早上喂猫的事了。
商亭每天送沈歌去了学校就去跑去研究花店的经营或者帮忙送送花。抽个空余的时间,他还去了他妈妈的公墓看过。墓碑上贴着一张照片,温柔又漂亮,是他小时候看见的妈妈,那时候爸爸偶尔会回家看看。
有的时候他会有一种他已经站在一个新世界的错觉,之前的生活就是一场荒唐的噩梦,一睁眼就离他很远很远了。
也是在他觉得噩梦已经结束了的时候,原来是个梦中梦。
黄胖子打电话过来说他被骗了。
黄胖子显然也是被吓傻了,说起话来磕磕绊绊的。
“你嫂子--”黄胖子啐了一口唾沫,道:“那个女人是个骗子,她骗我,骗走了我要还债的钱!”
商亭听了脑子一下子炸了,又问:“多少钱?她骗走了多少钱?”
黄胖子说是全部,那女人连带他的车都开走了。
“你在哪里?”
黄胖子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宾馆,人民医院斜对面的宾馆。”听的商亭更想打人的是,黄胖子没钱付剩下的房费。
商亭赶到黄胖子那边时,黄胖子颓废地瘫坐在椅子上。然后宾馆里出现了让路人和前台都惊诧的一幕:一位少年为一个大胖子付房费,更好品的是他们脸上的表情。一个脸黑的跟火炭似的,一个颓丧的跟打霜的茄子似的。
“先报警。”商亭说。他有过那个女人其实就是一骗子的想法,但是当时没当回事。女人是真的不可靠,自私又冷漠。商亭愤恨地想。
既然人家敢骗,肯定就是想好了怎么跑路的。商亭和黄胖子都清楚,那钱是要不回来了。起码短时间内是要不回来了。眼下还有黄胖子的债等着清。
“先别把这事告诉小歌。”商亭说。黄胖子那笔父债不是个小数目,加上这几年的利息,压力不小。。
“要不我也跑路吧!反正我爷爷也没了。”黄胖子眼睛一亮,商亭反手就是一巴掌。
“能不能动点脑子?!你要是跑了,你信不信他们第二天就会来砸了我们那花店?砸了花店还没拿到钱,他们不会找上我家门来吗?难不成还要我和小歌跟着你一起跑路不成?”商亭真他妈想一棍子把这个傻子敲醒!
“我也就说说。”黄胖子更颓了。
能在短时间里拿到钱,不是件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