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商亭的心里开始有了怨恨。很难想象一个孩子，心里的怨恨不比一个成年人心里的怨恨少，恨爸爸，恨妈妈，恨又哭又闹的沈歌，恨要开家长会的学校，甚至对路边蹦蹦跳跳的一条流浪狗也会心生愤怒。有好几次，他是抱着菜刀睡觉的。他想，如果沈歌再哭再尿床尿裤子，如果明天妈妈还不回来，如果明天还打雷下大雨，他就不活了。

他不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但在那个时候的他看来死亡是唯一能逃避的办法。

不过后来他想通了，没了谁他都能活，他也不为谁而活。其实就是所谓的好死不如赖活着。

沈歌爱哭，哭久了发现没人在乎他，他就不哭了。

然后两个孩子像是得了自闭症一样开始沉默起来，直到有一天，沈歌晃着他的小胳膊，含糊不清地叫着“哥哥”，商亭一开始没听清楚，凑过去听清楚了之后，心里觉得欢喜又觉得悲哀。

就这一声“哥哥”，他算是认命了。那个时候，妈妈还在家，但是她完全没有作为一个母亲应该有的温柔，只是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

他每天上学前喂好沈歌，中午也不在学校午休，自己跑回来看看，喂奶，换尿布，然后再跑回学校去上课，下午放学也跑的很快。就这么胆战心惊地过了几年，好歹把沈歌养成了个开始有意识的小孩。不过沈歌不爱说话，天天坐在地毯上拔上面的毛，一拔能拔一下午。一开始沈歌还不太当回事，之后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起一个关于自闭症的孩子的悲惨故事，他一边听一边把沈歌的情况带入：不爱说话，经常坐在一个地方发呆，眼睛也是暗淡的。看上去很乖巧，其实是他们的好动的天性受到了抑制，如果一直抑制下去，没有得到外界的爱和帮助，他们就会难过的活不下去。

看着目光呆滞的弟弟，商亭内心的责任感强大起来。他深刻地认识到，如果沈歌长歪了，他就是罪魁祸首。所以，才上六年级的商亭开始关注起育儿心经。

为了防止弟弟抑郁自闭，他几乎每天放学之后都要带着沈歌，一个名副其实的拖油瓶到小区公园里去逛逛，偶尔也去免费的游乐场玩玩滑滑梯，坐会儿跷跷板，玩玩沙子。在那里有好些同龄的孩子，带着他们的是他们的爸爸妈妈，带着小孩沈歌的却是另一个一个小孩商亭。商亭和沈歌多少有点引人注意。

等沈歌跳过幼儿园直接开始上小学，商亭觉得自己怎么着也能松口气了，完全没料到上学对于沈歌来说就是解放他恶劣天性的大好机会，一天天地就知道惹事。平常在路边吓唬吓唬流浪猫流浪狗，在学校欺负欺负小同学就算了，还不知死活地跑出去玩捡回来的滑板，玩滑板就算了还刮花了路边的小车。

车主也算是个好人，看见他两兄弟瘦的像两个乞丐，校服轻飘飘地挂在身上，就没多为难，就问家住哪里，还要送他们回家。那时候还小，没什么心机，商亭就说了住的小区名，没料到那车主听了之后脸色立马就变了，直呼要找家长过来赔钱了事。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住的地方是有名的高档小区，没几个钱的人可住不起。估计那车主自己也是住不起的。不管怎么说，最后还是要赔钱。

说起住的地方，商亭对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公寓也怀有一种参杂着依赖和怨恨的复杂感情。刚上初中那会儿，学校里会给家里贫困的孩子发助学金，结果当老师以看见他填写的地址是XX小区，立马就翻脸了，还说他是来骗零花钱用的。

没戏。一切都要靠自己。就连电视上面的那些到处做慈善的好心人，也不可能会来到这样的高档小区。

赔了三个月的生活费。还好碰上暑假，商亭可以到附近的广场去卖花赚点钱。但是学费也还没有着落。他已经不指望他的那个跑路的妈妈了。指望她还不如去路边当个乞丐强。

到了暑假，正值三伏天，别人家的小孩都热的焉巴了，就沈歌那小子到处折腾。从早上折腾到晚上，也不知道在瞎搞什么。

同一个暑假，有一天商亭晚上卖完花回来远远地就看见了在小区公园里蹦蹦跳跳地往回跑的沈歌。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

他也看见了商亭，一边跑过来一边招着手“哥哥，哥哥”地叫着。

也是在这个时候，商亭看见一侧有个白绒绒的大家伙朝沈歌那边扑过去，商亭还没反应过来，身体比脑子快，赶紧扑向朝他跑过来的沈歌，严严实实地把沈歌抱在怀里，把沈歌好几天没洗的头往怀里按，只觉得背上一沉，扑过来的那只巨大的藏獒严严实实地把他给扑倒，先是听见在周围散步的人的叫喊声，然后是背上传来的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液的铁锈味。

沈歌也是吓得不轻，估计是他手里拿着的炸鸡鸡腿把那狗给吸引过来了。那是他用在广场上跳舞赚来的钱买的。他看着别人学了好几天，因为跳的不规范，摔了好几个跟头，那些伤都藏在了空荡荡的衣服下面。

不过也多亏了被狗抓伤，狗主人赔了一笔钱，那笔钱够他们两个交一年的学费，多少能在经济方面让他松了口气。

那个有恶狗的梦充斥的暑假，好了伤疤的商亭每天带着沈歌到人潮拥挤的广场去卖花。因为怕顾不上沈歌，商亭在两个人的手腕上绑了三条洗干净的明黄色的带子，商亭觉得自己像在牵着一只猫，卖起花来像连体兄弟似的。但是商亭比沈歌高出差不多一截，所以差不多都是商亭吊着沈歌走的，沈歌跟着后面负责抱着鲜花可可爱爱吸引客人。

每天筋疲力尽躺在床上的时候，商亭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不错的。只要这样平静下去，不要发生什么意外就好。

后来，商亭发现卖花其实能挣不少钱，就是累得慌，但是每天去批发市场把花带回广场对于两个孩子还说还说比较困难的事。他们从那个时候开始卖花，一直到成为转折点的初二那年。也是那年认识的黄胖子。

初二寒假临近过年的那几天，商亭和沈歌穿着羽绒服到广场上去卖花。黄胖子也在广场上去卖花，奇怪的是不论商亭到附近的哪个广场卖花都能看见那具笨重的身体在笨拙地行动，而且卖的花和他卖的还是一样的，商亭卖的是满天星和红玫瑰，他卖的也是满天星和红玫瑰。商亭之前就纳闷了好长一段时间，去问了批发店的老板娘才知道这小子每天跟在他身后，他拿什么货他就拿什么花。而且因为他有一辆车，拿的花比商亭拿的多多了，所以赚的也比商亭多多了。

“死胖子！”商亭低声咒骂一句，第二天在花农那里拿了花之后，商亭和沈歌躲在比较偏僻的路段等着黄胖子。等黄胖子开车过来，商亭脱了厚重的羽绒服，推开沈歌拖着一根比他自己的大腿还粗的木棍拦在路中间，恶狠狠地瞪着坐车里的黄胖子。

“下车！”商亭喊了一声。他看见黄胖子在擦头上的冷汗。他不知道黄胖子看见的他的当时的眼神跟头恶狼抢食不要命似的，倔强又凶狠，主要是被商亭身上那种不要命的劲头吓到了。

那个时候，商亭才上初二，而沈歌也还是个小学生，两个小人在身高近一米七八体重近一百八的胖子下车后显得孱弱的跟只猴似的。好在黄胖子也不是那种脾气暴躁的人，下车后连声问：“怎么了，两位小朋友？”

他那温和纤细的声音跟他的体型不太相符，低眉顺眼，看起来像是个老实人。

但是商亭不一样，集学生的单纯和街边小混混的气质于一身，该刚的时候就比太白金星还要刚。特别是有人想要抢他财路的时候。

“怎么了？！”商亭反问一句，“天天跟着我们，抢我们生意，我他妈看你是欠揍！”

黄胖子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赶紧说：“我这也是着急用钱，对不住了，两位小朋友，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就再卖这一回好不好，你们就让我再卖这一次，好人有好报，我真的很缺钱！”黄胖子一边道歉一边弯着腰鞠躬，像一个沿街乞讨的乞丐。黄胖子心想小孩打架都是不知轻重的，不能轻易得罪，再者，两个小孩，糊弄糊弄就过去了。只要态度诚恳，瘟神都不敢拿你怎么样。

“我呸，骗谁呢！你这样的骗子我见多了，正面一套，背地里又是另外一套！别以为我们小就很好骗，告诉你，我出来混的时间不一定比你短！”

“不，不是，我没骗你们，我对天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要骗了你们，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要不今天我把这花赔给你们行吗？”怕商亭不会轻易松口，黄胖子又补了最后一句话。

第二章